第220章黎漾没慌
黎漾没慌。
她靠在车壁上,抱着手臂,看着他,甚至弯了弯唇角:“钟离公子查得这么清楚,怎么不早去告发?你拿到陛下面前去,说我这个国师是假的,你看陛下信不信你。”
钟离叙眼神一沉。
“我如今贵为国师。”
黎漾看着他,“你觉得,裴家会傻到在这个时候把我推到门外去?你去告发,裴家头一个跳出来跟你不死不休。他们会把把所有能证明我不姓裴的东西,一样一样销毁干净。”
“然后站出来说,钟离大公子污蔑国师,居心叵测。”
钟离叙当然知道这个理。裴家如今出了个国师,正风光无限,怎么会自断臂膀?
他若把这事捅出去,裴家拼着老脸也要保她,到时候他反倒成了那个诬陷神使、离间皇亲的罪人。
可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叫他心里那点火又拱上来了。
“你身为国师,往后要跟各路的人打交道,你以为你那个假身份能瞒多久?早晚有露馅的那一天。”
“钟离公子说得对,我身份的事,早晚有人要翻。可从头到尾,我没说过一句我是裴家的人,全是别人把我推到这个位置上来的。若要告,是告裴家弄虚作假,还是告我这个毫不知情的的人?”
钟离叙盯着她,眼神一寸一寸沉下去。
她说得没错。这桩事,从头到尾,她都是那个被推着走的人。
“钟离公子在秘阁做少监,想必比谁都清楚。”
黎漾看着他,声音平缓,“秘阁里的档册,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哪些是当年有人改了又改、糊了又糊的,你查得越多,越知道这朝里的事,从来就不是黑白分明。我这点事,放在那些卷宗里,算得了什么?”
车厢里静了一瞬。
这女人比他想的难缠得多。
昨夜他从鸣春园回去,把今日要进秘阁的事翻来覆去想了半宿,终于查她的人回来了,抓到一条能拿捏她的把柄,她那个假身份。
他当时高兴得几乎没睡着,觉得总算翻了一局。
可今日她三言两语,就把那张把柄撕成了一地废纸。
她不惧揭穿,因为她从头到尾,都站在一个被动的位置上,干干净净。
“你倒有恃无恐。”
他冷笑,“可你别忘了,裴家能保你,也能弃你。你今日是国师,明日若是哪桩事惹了众怒,裴家头一个跟你划清界限。到时候你连裴家这层皮都没了,你还剩下什么?”
黎漾看着他,笑意更深了些:“钟离公子这是在替我操心?”
“我只是提醒你。”钟离叙往前倾了倾身,压低了声音,“你别以为坐上了国师的位置就万事大吉。”
他威胁的意思,明明白白摆在那儿。
意思不就是说,他能坐上这个国师,钟离家也能用别的事,把她这个国师给扯下来。
系统在黎漾脑子里急了,声音都发颤:“宿主,你还是服一下软吧!跟钟离家抗衡,根本抗衡不了的!钟离府在京里扎根几十年,朝里朝外全是人,你如今虽说是国师,可到底没有根基。若真的斗个你死我活,万一到时候落个一无所有的下场,你怎么办?”
黎漾不装了。
她脸上那点惯常的、温温柔柔的笑收得干干净净,冷冽地看向他,那眼神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刀。
“钟离公子想跟我斗?”
她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那就看看,你们钟离府把我搞死之前,我会不会先把你给杀了。”
钟离叙浑身一僵。
那双眼睛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看他的时候,像在看一块已经躺好的石头。
他从由内而外地生出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窜到后颈,让他后头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居然对一个比他小这么多的女子,产生了恐惧。
这是何等的杀气。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起来。
她能在毫无声息之间,瞒过他府里所有的暗卫,把他从钟离府里拖出去,扔进池塘。
他那十几个暗卫,都是钟离府里挑出来的好手,竟没有一个察觉。
她若想潜进钟离府,杀他,再无声无息地退出去,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意外身死。
她做得到。
他确实占了下风。
钟离叙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挫败。
他在这个女人面前,好像永远处于下位。
他不知所措。
他手指颤了一下。
可面上,他还端着。
他到底是钟离叙,哪怕心里翻着惊涛骇浪,脸上也没叫它露出来。
他沉默了片刻,慢慢伸手,拿起车几上的茶壶,给她斟了一杯茶,搁到她手边。
“国师。”
他开口,语气比方才软了不止一星半点,“万事好商量。咱们何须如此针锋相对?”
他在斟酌字句,给自己找台阶:“说到底,你与我之间,不过是几桩误会。”
钟离叙继续道:“钟离府在京中几十年,根基深厚,裴家如今出了国师,也正风光。你我两家,若真要斗起来,两败俱伤,便宜的只是旁人。倒不如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国师往后要进朝堂,要做事,朝里朝外,多少地方用得着人。钟离府别的不敢说,朝中的人脉、秘阁总还是有些分量的。国师有神明的名头,有陛下的看重,有裴家的门第,再加上钟离府的路子,强强联合,各取所需,岂不比互相拿刀对着强?”
“你让我现在心情很不好。”黎漾直接无视他的示好,“没兴趣。”
钟离叙脸上那点维持了的从容,终于裂了一道缝。
他盯着她,心里翻着一句话。
你心情不好?从头到尾,他不过说了几句威胁之语,而这个女人,强吻了他。摁着他的手,捏着他的下颌,撬开他的牙关,长驱直入。
他才是那个被折辱的人。
论委屈,不应该是他吗?
可如今他坐在这儿,还得陪着笑脸给她斟茶,说好话,谈合作。
他处于下位。
没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道裂缝又糊了回去,硬着头皮开口:“漾国师心情不愉,是在下的不对。这样,我赔个不是。后面我让人把赔礼送府上。”
黎漾目光在车厢里转了一圈。
“这辆马车。”她说,“我看着倒挺舒服的。”
钟离叙嘴角抽了一下。
还蹬鼻子上脸了。
他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半分没露,甚至还点了点头:“这马车,一并送到国师府上。”
黎漾这才满意了。
她端起钟离叙倒的那杯茶,喝完了,点点头,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像是在教导晚辈的语气,慢慢开口:“钟离公子,以后你也得注意点。可不能随意威胁别人。我脾气好,能原谅你,别人就不一定了。”
钟离叙坐在对面,看着她那张心满意足、还带着几分说教的脸,攥了攥膝上的手,把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早晚有一天,他要让这女人把今日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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