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你也一样
“你瞧，你如今不就坐在我面前了？”
黎漾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睛里那点东西亮得有些瘆人，“心里是不是想的都是我？”
钟离叙看着她，后背贴着车壁，手心沁出一层薄汗。她真把他当成了她要拿在手里的东西，拿不住就抢，抢不到就毁。
她为何如此偏执？
他想起查到的那些东西。
杏花村，一个烂赌的养父，从小挨打，吃不饱，穿不暖。后来卖身葬父进了裴家，在府里也是看人脸色过日子。
他当时查这些，是想找她的软肋，想拿捏她。可此刻这些旧档一桩一桩翻上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找着了她这般行事的根由。
从小在那样的地方长大，天天挨打，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性子长歪了，好像也说得过去。
她如今这副疯疯癫癫、不择手段的模样，估摸着就是从小的环境害的。
她不知道什么叫正常，什么叫分寸，什么叫好好跟人相处。她只会抢，只会夺，只会拿命去搏，因为从小到大，她只有这么一条路可走。
他觉得自己责任重大。
这女人如今是国师，往后要在朝堂上行走，要在京里跟各府的人打交道。
她若凡事都照这般行事。看上了就抢，抢不到就毁，谁不顺着她她就拿命去搏。
那往后得害多少人？
得惹出多少乱子？
她手里握着神使的名头，握着陛下给的权柄，这么胡闹下去，朝堂都得叫她搅乱了。
与其让她误入歧途，不如趁如今，把这女人的性子掰一掰。
他得教她。
教她什么叫正确的行事之道，什么叫人与人来往的分寸，什么叫……什么叫正常的喜欢一个人。
他似乎说服了自己。
心里被冒犯的恼意，此刻全化成了要拨乱反正的使命感。
于是他坐直了些，把方才那点被压着的气也平了平，看着她，语气沉下来，端得端端正正样子：“裴漾，你这样是不对的。”
黎漾挑了下眉。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那种念头，从根本上就是错的。”
钟离叙看着她，一条一条往下说，“人与人相处，讲究的是你情我愿。你想跟谁有来往，得光明正大地来，得让人家愿意。”
“你若是靠着抢、靠着夺、靠着把人家拉下水来扯上关系，那叫强人所难。”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了些：“你是国师，手里握着权柄。你一言一行，底下多少人看着？你若是把这套抢不来就毁的性子用到朝堂上、用到百姓身上，那得害多少人？”
“你在杏花村吃过苦，我知道。可你不能因为自己吃过苦，就觉得这世上什么都能用抢的、用夺的。这世上还有规矩，还有道理，还有旁人的意愿。”
他说到这儿，缓了缓，语气放软了些：“你从小没人教，我不怪你。可你如今是国师了，不能再这般下去。”
“你得学。学怎么正正经经地跟人相处，学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你若不会，我教你。”
黎漾听着他这一番长篇大论，脸上的神色慢慢变了。
执拗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阴冷，
“钟离公子。”
她开口，冷若冰霜：“你凭什么觉得，你几句大道理，就能把我掰回来？”
钟离叙的话头顿住。
“你经历过冷得以为自己要死了，只能缩在破屋里，裹着稻草，听着外头风刮得像鬼哭，心里想着“熬不过去了，就死在这儿吧”的冬天吗？”
她看着他，语气平淡，可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你经历过跟野狗抢食吗？半个饼子，掉在泥地里，狗扑上来，我也扑上去。狗咬我，我咬狗，头破血流，最后我赢了，把饼子从狗嘴里抠出来，和着血吞下去。那样的日子，你过过吗？”
钟离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经历过跪在人家门口，磕头，求一口吃的，被人一脚踹出去，拿棍子撵，撵出半条街的声音，爬起来接着跑，因为你知道，你倒下了，没人会扶你。你得自己爬起来。你不爬起来，就死在那儿了。”
黎漾都声音一直很平，没什么起伏，可却叫人听着心里发沉，“我从小就知道，想要什么东西，都得自己去争，去抢。不抢，就没有。就算头破血流，也得抢到手。”
“你也一样。”
她说完，靠在车壁上，看着钟离叙，不说话了。
钟离叙坐在对面，看着她，脑子里浮出一个画面来。
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女孩，大冬天缩在破屋里，身上裹着稻草，脸冻得发青，嘴唇发白，缩在角落里，听着外头的风声。
又浮出一个画面，那小女孩蹲在泥地里，跟一条野狗抢半块饼子，狗扑上去，她也扑上去，狗牙咬在她胳膊上，她咬着狗耳朵，血混着泥，分不清是谁的。
又换成了小女孩跪在谁家门口，磕头磕得额头出血，被人一脚踹翻，棍子抽在背上，她爬起来跑，跑几步摔一跤，再爬起来，再跑。
他想着想着，心里忽然揪了一下，一种他从前没怎么体会过的滋味，酸酸涩涩的，堵在胸口。
他确实是太理所当然了。
他以为人都是跟他一样，从小在规矩里长大，学的是礼义廉耻，懂的是你情我愿。
可他忘了，这世上有的人，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没那个福气。
她不懂规矩，是因为光是活着，就已经用尽了力气。
她性子长歪了，是那些年，根本没人给过她一个正正经经的活法。
他自己方才那番话，说得太轻巧了。
他沉默了一阵，声音不知不觉温和了下来：“我方才那些话，说得不妥当。”
黎漾没接话，只看着他。
“我没经过你那些事，不该拿我自己的道理往你身上套。”
钟离叙看着她，语气比方才缓了许多，甚至称得上温和：“你说得对，我不懂。”
“我接下来说的不是要揭你的短，也不是要拿话压你。”
“你如今不比从前了。你是国师，手里有权，身边有人，不必再像小时候那样，什么都拿命去争。你往后想要什么，可以换个法子。”
“你若不会，我教你。”
“我是说真的。”
黎漾看着他，觉得男性的思想很神奇，如今他是真没半点心思想接下来到了公主府将要面临什么，更没想这一切全是拜她所赐。
而是一心想着要把她这个误入歧途的坏人拯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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