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官官相护
谢望之他们被带上殿的时候，几个人还有些发懵。
他们原以为，敲登闻鼓，先得滚一遍钉板，再叫拖去大理寺关几日，能递上话就算不错了。
谁曾想，鼓声刚落，宫门就开了，里头出来个内侍，客客气气地把他们请了进去。一路穿过几道宫门，绕过几重回廊，竟直接到了大殿上。
谢望之走在最前头，步子稳着，心里却翻腾得厉害。
他知道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可那人是谁，他猜不透。
暗中打点好一切的长公主深藏功与名。
满殿的文武百官都看着他们。
谢望之带着几十个举子，跪在殿中，把头磕下去：“草民谢望之，叩见陛下。”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沉得厉害：“状告何人？所为何事？”
谢望之从怀中取出一叠纸，双手举过头顶：“草民状告礼部尚书、翰林院主事等十余人，在历届科考中收受贿赂、泄露考题、徇私舞弊。凭据在此，请陛下过目。”
内侍把纸接过去，呈到御案上。皇帝翻了两页，脸色越来越沉，把纸往案上一搁，目光扫向殿中：“礼部尚书，你来看看。”
礼部尚书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接过那几张纸，看了几行，脸上那点慌色反倒退了下去。
他抬起头，拱手道：“陛下，臣冤枉。这些东西，臣瞧着倒像是有人刻意编造的。臣在礼部这些年，科考的事经手了不少，可每一桩都是按规矩办的。”
“这些纸上写的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收了谁的银子，臣一概不知。这必是有人要构陷臣，才编出这些东西来。”
然后看向谢望之冷笑：“谢望之，你一个寒门举子，落第了心里不忿，就编出这些来诬告朝廷命官？你可知诬告是什么罪？”
谢望之不紧不慢，“草民今年第一次进京赶考，并没有落第一说。”
礼部尚书还没接话，旁边翰林院的一个主事抢先开了口：“陛下，臣等冤枉。这些纸上写的笔迹、说法，都经不起细查。若真是臣等收了银子，哪会留下这样的把柄？分明是有人伪造了来诬告臣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这谢望之不过是个举子，这些东西他从哪儿得来的？一个寒门子弟，哪有本事查到这些？背后必定有人指使。求陛下明察，先查这谢望之背后的人，别叫小人借科考的事搅乱朝纲。”
这话一出，殿里不少人都跟着点头。
谢望之没慌，等他说完了，才慢慢开口：“草民一个寒门子弟，没门路没靠山，若手里没有真凭实据，敢来敲登闻鼓？”
“敲了鼓，滚了钉板，递上去的东西若是假的，草民这条命就搭进去了。草民图什么？图个诬告朝廷命官，然后把自己送上断头台？”
他这一问，殿里静了一瞬。
礼部尚书缓过劲来，沉声道：“巧言令色。陛下，臣请查这谢望之的底细。他既敢敲鼓，背后必有人撑腰。臣怀疑，是有人想借科考的事，动摇朝廷命官，搅乱今科取士。”
两边就这么争了起来。
谢望之一条一条摆凭据，礼部尚书那边一条一条驳，驳不动了就说“背后有人指使”，说“用心险恶”，说“寒门举子心怀不忿”。
翰林院那几个主事也帮着腔，你一句我一句，说得殿里嗡嗡响。
就在这时候，几个大臣出列，跪下来求情。为首的是个老臣，官袍齐整，须发花白，拱手道：“陛下，科举在即，如今主考官的人选还没定下来，礼部上下都在忙着筹备。若此时把礼部尚书和翰林院几位主事都拿了，科举的事谁来办？”
“臣请陛下开恩，让他们戴罪立功，先把这一科的考试办完了，再定夺不迟。”
另一个接了话：“是啊陛下。科考是大事，不能没有主考官。若临时换人，怕是要出乱子。不如让他们先将功补过，等考完了，再查不迟。”
“陛下三思。”
“科举为重啊陛下。”
一个接一个，跪下去求情的人越来越多。谢望之跪在底下，听着这些人的话，心里凉了半截。
他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见皇帝的脸色越来越沉。他也明白了，这些求情的人，未必都是礼部一党的。
可他们怕。
怕科举出了乱子，怕自己的门生故旧受了牵连，怕这一动，动的是整张网。所以他们宁可先保下这几个人，等风头过了再说。
官官相护。
铁证如山，也能被说成伪证；罪证确凿，也能说先将功补过。
皇帝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你一句我一句，脸色铁青。
他的江山，被这些世家盘根错节地缠着，说是他的，可到头来，他说的话，有多少能落到实处？
他攥着扶手，指节泛白，半晌没开口。
就在这时候，前排一直没开口的黎漾轻轻叹了口气。
众人朝她看过去，见她站在那儿。额上那颗红痣在殿里微微发亮，神圣无比。
她开口：“天象示警，取士不公，明珠蒙尘。”
殿里静了一瞬。
礼部尚书皱起眉，正要说什么，黎漾已经抬起手，朝他指了过去：“尚书大人，您书房东墙第三格书架后头，藏着一只紫檀匣子。匣子里头，是这几届科考收受贿赂的账目，一笔一笔，谁送的谁收的，什么日子，什么数目，记得清清楚楚。”
“你方才说这些东西是编造的，那臣斗胆请陛下降旨，去你府上搜一搜。搜出来了，你再说是编造的，也不迟。”
礼部尚书的脸“刷”地白了。
黎漾没停，又转向翰林院那个方才叫得最响的主事：“王主事，你家里后院那口枯井，填了土，上头还压了块磨盘。井底埋着三只坛子，里头是你这些年收的银锭，还有几封跟人往来的书信。你要臣说下去吗？”
那主事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吐出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黎漾的目光又移向另一个人：“李大人，南边富商送你的那幅画，画轴里头是空的，塞着多少张银票？你以为没人知道，可神明看着呢。”
“张大人家祠堂的匾额后头，藏着两本册子。”
“刘大人书房的笔筒底下，有个暗格。”
她一句接一句，不紧不慢的，说出来的全是没人知道的事。
有的人脸色发白，有的人额上冒汗，有的人下意识往后退，退了半步才想起来这是在殿上。
她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那个方才求情求得分外起劲的老臣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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