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展馆内的射灯清冷如雪。

长征五号的模型静静矗立，银白色的箭体线条凌厉，直逼穹顶。

李丽质仰着头，脖颈泛酸，眼睛却舍不得眨动一下。

“真的……有人上去过？”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飘忽的颤意。

在她自幼所受的训导里，天是至高无上的。天子承天受命，雷公电母、嫦娥玉兔，皆在上苍云霭之后。那是不可逾越的神域。

朱静镜也屏住了呼吸，双手揪紧了衣袖。

左砚辞双手插兜，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便饭：“不仅去过，还在上面踩了脚印，挖了泥巴带回来做研究。广寒宫里没有仙女，全是坑坑洼洼的石头。”

“挖……挖土？”朱静镜瞪大杏眼，整个人彻底宕机。

咸阳宫前，狂风骤停。

嬴政死死盯着天幕里那巨大的白色火箭，胸膛起伏剧烈。徐福出海求仙，求的是虚无缥缈的长生；而这后世之人，造了一个铁木巨物，直接把人送上了他们敬畏了一辈子的苍天！

“凡人……凡躯……”嬴政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栗，“竟敢踏足太虚。”

大唐太极殿，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李世民跌坐回龙椅上，失魂落魄地看着展馆中那些火箭、空间站的分解模型。

没有仙丹，没有道法。全是精铁、算筹、火药与巧夺天工的机变！

“砚辞，莫非……这便是公输班当年的机关术？”长孙无忌声音干涩地开口，尽管隔着天幕，他根本无法与对方对话。

“走吧，展馆要闭馆了，带你们去实地体验一下‘上天’。”左砚辞看了看腕表，打断了两个少女的震撼。

他领着二人转身，重新步入夜市的光影之中。

摩天轮入口处，队伍缓缓向前移动。

朱静镜看着那直插夜空的巨大钢铁圆环，两腿有些发软：“左……左公子，真要坐这铁笼子上天？”

“安全得很，掉不下来。”左砚辞失笑，抬手轻轻推了下她的肩膀，示意她跟上。

李丽质深吸一口气，端正了仪态，眼中却掠过一抹前所未有的决绝：“既然来此，自当见识后世手段。”

三人步入透明轿厢。

金属舱门“咔哒”一声合死，严丝合缝。

随着机械齿轮的平稳啮合，脚下的地砖开始缓缓后退，轿厢脱离地面，无声无息地向夜空升去。

李丽质立刻坐直了身子，脊背紧绷。

朱静镜更是直接闭上眼，双手死死抓着座椅扶手，嘴里念念有词：“祖宗保佑，太祖保佑……”

“睁开眼看，闭着眼睛买票干什么？”左砚辞递过去两罐冒着冷气的气泡水，金属拉环“啪嗒”一声轻响，气泡翻滚的白雾升腾而起。

朱静镜战战兢兢地睁开一条缝。

只一眼，她便彻底僵住了。

脚下的游乐园在缩小。方才那摩肩接踵的人群化作了密密麻麻的小黑点，五彩斑斓的摊位变成了散落人间的碎钻。

视野正在被无限拉大！

不仅是游乐园，整个城市的面貌都在向地平线铺展。

笔直的高架桥上，车流汇聚成红白交织的璀璨光带，如火龙在大地穿梭；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通体通明，玻璃幕墙折射着冷艳的霓虹；万家灯火漫无边际，一直蔓延到目力所及的群山尽头！

李丽质缓缓站起身，不由自主地走到透明玻璃窗前。

冷冽的夜风被玻璃挡在外面，轿厢内恒温舒适。她低下头，脚下是空无一物的深渊，眼中是辽阔无垠的繁华。

“站在这上面……俯视人间。”李丽质喃喃自语，指尖贴在透明的壁面上，感受着钢铁巨构微微的震颤。

曾经只有神佛与飞鸟才能拥有的视角，此刻被她踩在脚底。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与文武百官猛地抬起头，倒吸凉气的声音在大殿内连成一片。

“这……这是神明俯瞰人间的视角啊！”户部尚书腿一软，险些跪伏在地。

朱元璋死死抠住御案，指甲发白。

他曾登上钟山，俯视南京城。但他看到的，是黑夜中零星的更夫梆子声，是闭门锁户的沉寂，是宵禁下如死水般的城池。

而天幕中展现的人间，没有一处黑暗。

光明驱散了所有的阴影，千万条街道如经络般脉动，生机勃勃，毫无窒息之感。

“非神非仙，仅凭凡人之力，便造此天阶。”朱标嘴唇颤抖，“父亲，这便是……后世之景。”

朱元璋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虎目中唯有震撼与复杂：“无宵禁，无饥馑，连天上……都成了百姓游玩之所。咱……心服口服。”

天幕中，摩天轮平稳转动，终于攀升至整座设施的最顶端。

最高点，凌空百米！

天地广袤，夜风浩荡。

李丽质站在窗前，发间的粉白兔耳朵发箍轻轻颤动。她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左砚辞。

青年正咬着吸管喝着气泡水，神态闲适，仿佛坐拥这浩瀚星海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砚辞，你们时代的人……真的不敬天命吗？”李丽质轻声问。

左砚辞挑了挑眉，放下饮料：“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我们敬重自然规律，但我们不求神佛施舍。”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一个神，一个佛俯瞰这个世界，那么，哪里来的那么多饥荒灾祸？”

他抬手指向窗外：“想要光明，我们造发电机；想要丰收，我们育高产种；想要上天，我们就造火箭。”

“我们只信自己手里的泥土和算筹。”

这一句话，宛如惊雷，轰然炸响在万朝帝王的心海之中！

嬴政瞳孔猛缩。

李世民身躯剧震。

他们争权夺位，祭天封禅，求的都是天意垂青。而两千年后的子孙，却淡淡地告诉他们——

不求神，不畏天。

就在这一瞬，游乐园正中心的空地上，沉闷的轰鸣声陡然撕裂夜空！

“砰！砰！砰！”

数十道火线带着尖锐的呼啸拔地而起，直冲云霄，在摩天轮的正前方凌空炸裂！

轰！

巨大的金色光伞在黑暗中盛放，照亮了整个天幕！

紧接着是孔雀蓝、翡翠绿、赤霞红！层层叠叠的焰火在虚空中交织成海，光芒几乎贴着轿厢的玻璃飞溅，宛如触手可及的落星！

火光映红了李丽质的侧脸，也照亮了她眼底那一滴悄然滚落的泪珠。

那是对千年禁锢的告别，也是对新世界的震撼。

朱静镜不再害怕，她趴在玻璃上，痴痴地看着那在虚空中碎裂成漫天星斗的花火，嘴角扬起毫无保留的笑意。

万朝天幕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汉武帝刘彻】：好一句‘不信神佛只信手中泥土’！痛快！朕的大汉，何须那些方士妖言惑众！

【李白】：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以此火树银花为引，当浮一大白！

【辛弃疾】：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原来辛某所填之词，真能在后世化为现实！

太极殿中，李世民眼含热泪，缓缓站起身来。

他看着天幕上那个坐在轿厢内、眼神平静的青年，又看着那火树银花的人间，胸中翻江倒海。

那不是仙境，那是实打实由人建造的世界！

摩天轮开始缓缓下落。

烟花渐渐稀疏，但夜市的喧嚣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愈发鼎沸。

下了摩天轮，朱静镜整个人都轻飘飘的，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里：“左大哥，咱们接下来去哪？我……我还能再吃一个那个凉凉的雪糕吗？”

“能，管够。”左砚辞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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