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人的欲望，就像高山滚石一样
大殿之中，落针可闻。
文官队列最前方的魏征动了动嘴唇。
这位向来以犯颜直谏著称的大唐第一诤臣，胸口剧烈起伏，喉头滚动数次，却硬是没能吐出一个字。
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骂。
骂皇帝私德有亏？骂太子与亲王同室操戈？还是骂九皇子纳庶母为后、拱手让江山改姓？
当年玄武门溅在宫墙上的血迹还没彻底干透，后世子孙就青出于蓝，把整个人伦纲常碾了个稀烂。
魏征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荒谬的念头：当年若是齐王李元吉当了皇帝，局势恐怕都不至于崩坏到这般田地。
这种话断然不能宣之于口。
但在天幕将武周代唐的始末清清楚楚摊在眼前时，魏征所有的谏言都失去了意义。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绯色朝服，神情冷漠地走出队列，对着御座上的李世民长长作了一揖。
没有言语，没有叹息。
礼毕，魏征直起身，在满朝文武震惊的目光中，决绝地转身朝殿外走去。
殿门处透进来的日光将他的背影拉得极长，很快便消失在沉重的朱门外。
这是无声的弃绝。
李世民看着魏征离去的背影，右手虚按着龙椅扶手，面皮微微抽动。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等人个个垂首敛目，殿内的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便是朕得天下的代价吗？”李世民仰起头，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在问天幕，又像是在问自己。
杀兄逼父，夺了江山，难道真要用子孙相残、宗庙改姓来偿还？
天幕中，左砚辞正低头翻着平板电脑，听到这句沉重得快要滴出水来的问话，他神色没有太多波动。
“其实吧，李二凤，你做得已经算很不错了。”
左砚辞抬眼看了看李世民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平淡：“换个角度想，你还得庆幸自己死得正是时候。你刚开始有点昏聩的苗头，人就没了。要是再多活个十年八年，史书上给你的评价绝对要跌下一大截。”
李世民身子猛地一震，猛然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朕……晚年昏聩了？！”
开什么玩笑！
他自问宵衣旰食，从不敢懈怠政务半分，魏征天天指着鼻子骂他，他都忍了下来。他怎么可能变成一个昏君？
“谁到了晚年能不糊涂？”朱静镜把手里的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接过了话茬，“你后期不仅大兴土木修宫殿，到处搜刮奇珍异兽，更要命的是，你怕死啊。”
“你常年头疼，加上连年征战落下的旧伤，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然后你就开始迷信方士炼丹。”
左砚辞补充道：“别人吃丹药好歹找本土道士，你倒好，迷信进口货。王玄策从天竺抓回来的那个天竺和尚，给你炼了所谓长生不老的仙丹。你拿来当豆子嚼，重金属中毒，直接把自己给吃死了。”
李世民呆立当场。
大兴土木？吃天竺方士的丹药？
最后竟然是因为服毒暴毙？！
荒谬！奇耻大辱！
李世民抬手死死按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喉结上下翻滚，整个人陷入了无言的窒息中。
天幕上方，万朝帝王的弹幕再次以极快的速度刷新。
【汉高祖刘邦】：没得喷啊！真的没得喷！咋皇帝当久了都爱吃丹药？那黑乎乎的泥丸子哪有酒肉好吃？李二凤你纯属作死！君不见始皇帝乎？
【秦始皇嬴政】：刘邦，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顺便告诉你一声，蒙恬已经带兵去沛县了，朕的人马上把你接到咸阳。
【汉高祖刘邦】：……始皇大大，开个玩笑，臣方才喝多了，胡言乱语，您别当真！
【明太祖朱元璋】：啧啧，吃丹药毒死，老二啊老二，你这死法比死在战场上可窝囊多了。
李世民没有心思去管天幕上的冷嘲热讽。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平复下胸中翻江倒海的气血，重新坐直了身躯。
无论后世如何荒唐，现在的他依然是大唐的主宰。既然知道了未来的走向，他就绝不会坐以待毙！
“先生，”李世民凝视着天幕，声音恢复了几分帝王的沉稳与威严，“那朕问你，可有补救之法？朕如今尚在壮年，一切皆未发生，承乾、泰儿、雉奴皆在眼前，朕该如何改？！”
满朝重臣纷纷竖起耳朵。
李承乾与李泰的呼吸同时急促起来。
“补救？”左砚辞嗤笑了一声，“难，非常难。人的欲望就像高山滚石，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住了。”
左砚辞身子微微前倾，视线仿佛穿透了时空，径直锁定了太极殿文官队伍前列的魏王李泰。
“李泰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
被点到名字的李泰浑身猛然一抖，膝盖发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大殿正中。
“父皇！儿臣对大唐忠心耿耿，对父皇至孝至诚！天幕所言必是妖言惑众，儿臣绝无非分之想啊！”李泰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上，磕得砰砰作响，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是李世民最宠爱的儿子，李世民甚至允许他在东宫之外开府，给他的待遇超越了寻常皇子。正因为这份偏宠，李泰的心思早就活泛起来了。
李承乾有足疾，性情日渐偏激，李泰一直觉得，只要自己再加把劲，太子之位迟早是自己的！
“别磕了，演得挺逼真。”左砚辞不咸不淡地开口。
“李世民，你不是问怎么改吗？历史上的你，在李承乾谋反失败被废之后，亲自去问李泰。你问他，如果立他为太子，他以后当了皇帝，会怎么处置他的亲兄弟。”
李世民眉头皱紧，看向跪在地上的李泰。
李泰整个人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中衣。
“你知道这位魏王殿下是怎么回答的吗？”朱静镜在旁边冷笑一声，“李泰当时抱着李世民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父皇放心，等儿臣百年之后，必定亲手杀了儿臣自己的亲儿子，把皇位传给九弟李治！’”
“杀子传弟！”
四个字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刹那间，整座太极殿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百官的面部肌肉甚至因为震惊而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杀了亲生儿子，把皇位传给弟弟？
这种连三岁稚童都骗不过去的鬼话，竟然出自大唐最聪慧、最有才名的魏王李泰之口？！
“而你李世民呢？”左砚辞看着李世民，言语间满是讽刺，“你居然还被感动得一塌糊涂，拉着他的手直抹眼泪，当场就想拟旨立他为太子。”
李世民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青筋暴起。
他很清楚自己的性格。
如果李泰真的当着他的面哭诉这种承诺，在承乾谋反、兄弟阋墙的打击下，他极有可能为了保住其他儿子的命，选择相信这种荒谬的说辞！
“要不是长孙无忌和褚遂良这帮人还有脑子，拼死把你给拦住，质问你天下哪有杀自己的儿子传位给弟弟的道理，大唐的太子当场就是李泰的了。”
左砚辞摇了摇头：“一旦李泰上位，第一件事必然是杀李承乾，第二件事就是杀李治，把潜在的威胁铲除得干干净净。”
李泰伏在地上，面无血色，浑身抖如筛糠。
谎言被赤裸裸地撕开，暴晒在整个天下、所有朝代的注视之下。
李世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儿子，眼神冰冷到了极点。
那是一种被至亲之人当成蠢货戏耍的愤怒，夹杂着深入骨髓的心寒。
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令人毛骨悚然，“杀子传弟……你当真能说得出这种话来？”
“父皇！儿臣没有！儿臣那是……那是……”李泰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根本找不出半句可以辩解的说辞。
李承乾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快意的冷笑。
好弟弟，平日里装得兄友弟恭、孝感动天，原来心肠比恶鬼还要毒辣！
“你说，局面都演变成这样了，怎么改？”
左砚辞的声音幽幽传来，打破了殿内压抑的气氛：“大儿子被逼得破罐子破摔想要造反，二儿子满嘴鬼话只想杀光兄弟上位，九儿子表面怯懦，暗地里却在后宫跟你的才人眉来眼去。”
“李世民，太极宫的大门就这么大，玄武门就在后头竖着。”
“这大唐的皇位，你今天就算不给，你猜猜看，明天他们会不会自己去拿？”
太极殿内，烛火摇曳。
李世民死死盯着匍匐在地的李泰，又缓缓转头，看向了面色阴鸷的李承乾。
最后，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一个缩在角落、年仅十二岁、看似温顺纯良的身影上——晋王李治。
少年李治迎着父皇刀锋般的目光，吓得后退了半步，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李世民闭上了眼睛，额头青筋暴跳，右掌猛地拍在御案之上，震得笔墨飞溅：
“传禁军统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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