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理想化的扶苏
谨身殿侧殿内,虚空涟漪渐起。
朱标负手立在案前,神色温和宁静。
在他身侧半步处,站着一个身穿大明蟒袍的高大青年。青年生得剑眉星目,顾盼间本该带着睥睨沙场的野性,然而此刻,他眼窝深陷,黑眼圈浓得宛如涂了墨汁,两眼直勾勾盯着殿角的青砖,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活人微死感。
正是被朱标从永乐年抓过来亲自调教了半个月的汉王,朱高煦。
“高煦。”朱标偏过头,唤了一声。
朱高煦浑身一抖,条件反射般挺直腰板,声音发虚:“大伯,侄儿在!今儿的北直隶水利折子我真核算完了,账册一厘不差!”
“不是查账。”朱标失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有同窗来,打起精神,莫丢了我大明的面子。”
同窗?
朱高煦嘴角抽搐。同窗个屁,那是来陪他一起下地狱受刑的倒霉蛋!
嗡——!
虚空颤动,湛蓝色的光门豁然大开。
三道挺拔修长的年轻身影,自光雾中缓缓走出。
左侧少年身着唐代明黄四团龙袍,眉眼精致贵气,虽竭力维持仪态,眼底深处却压抑着一层难以化解的阴郁与紧绷,正是大唐太子李承乾。
右侧青年则着深衣汉服,腰系九连环白玉佩,面容俊雅,神态温润中透着几分如履薄冰的谨慎,乃是大汉皇太子刘据。
而站在正中间的青年,一身素白曲裾深衣,身形挺拔如青松,眉宇清朗,浩然之气溢于言表,正是大秦长公子扶苏。
“朱兄,接下来麻烦你了。”李承乾率先回过神,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长揖行礼。
在贞观朝,父皇李世民的注视如同一座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方才传送前,李世民那句“若学不到朱标半成手段,便不必回长安了”,至今还在李承乾耳边嗡嗡作响。
“承乾殿下客气了。”朱标温和一笑,虚扶一把。
刘据亦躬身下拜:“大汉刘据,见过太子殿下。父皇有训,据此番前来,但凭驱策。”
唯有扶苏,目光在殿内堆积如山的奏本上扫过,面露惊愕,随后郑重一拜:“大秦扶苏,受教于先生门下。敢问朱兄,此地何以有如此多简牍文书?”
朱高煦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度疲倦的冷笑:“文书?那叫阎王账。这位大秦的长公子,祝你好运。”
朱标淡淡扫了朱高煦一眼,朱高煦脖子一缩,立刻闭嘴装死。
“诸位既然受托而来,虚礼便免了。”朱标走到案牍正中,振袖坐下,伸手示意众人围坐,“大秦书简用竹木,大汉兼行帛纸,大唐制敕严密。不过这天下的账,归根结底是一个算底。”
他随手抽出三本刚刚送抵京师的八百里加急奏折,分推到三人面前。
“三年前,河南大旱,朝廷拨粮六十万石赈灾,免赋三年。”朱标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叩,声音平稳,“如今三年期满,河南布政使司上折,言道当地蝗灾复发,百姓易子而食,请求朝廷再拨银三十万两,并延缓纳粮三年。”
朱标抬眸,清澈的目光掠过三位千古储君:“诸位若是主政之人,批还是不批?”
李承乾眉头紧蹙。他久居长安东宫,每日与魏征、房玄龄等老臣周旋,对这种皮里阳秋的奏报最为警惕。
“不能全批。”李承乾冷声道,“若果真易子而食,折子递进京师前,流民早就冲击州县了。河南离京师不过数百里,锦衣卫……不对,朝廷耳目未动,说明局势还在官府可控之内。这是地方官在借灾邀宠,或是试探朝廷底线。儿……孤以为,拨粮三万石应急,免赋一年,派心腹御史巡按,先查常平仓。”
朱标微微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李承乾擅度人心,在李世民的极限制衡下,防备心极重,但这份政客的本能足以自保。
刘据则细细翻看着折子后面的附录,温声道:“承乾兄所言极是。不过汉律有云,仓廪不实则令不行。除派御史外,当调邻近湖广熟粮十万石,屯于界首,不入河南境。若真灾,一日可达;若假灾,则转为边饷。如此,官吏不敢欺瞒,亦无伤农之祸。”
朱标眼底笑意更深。
刘彻虽然强势,但刘据自小在卫氏与公孙贺等人的教导下,深谙内线调运与制衡之道,大局观极稳,绝非庸碌之辈。
然而,当朱标的目光落向扶苏时,却见这位大秦长公子紧紧抓着奏折,眼眶隐隐泛红,面带痛色。
“朱兄!”扶苏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民为邦本,百姓既已易子而食,危在旦夕,朝廷安能在此揣测臣子之心?哪怕只有一成是真的,晚一日拨粮,便有数千生灵涂炭!”
扶苏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当立刻开国库,发银三十万两!通告全省,免粮五年!再调医官治蝗,抚恤鳏寡!圣贤有云,行仁政而王天下,岂能因噎废食,见死不救?!”
满殿皆寂。
李承乾端起茶杯,低头喝水,掩盖住嘴角的一丝怪异。
刘据眼神发直,默默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在看一个来自异世界的奇行种。
站在角落里的朱高煦,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里充满了大明打工人的狂暴:“开国库?还免粮五年?哈哈哈哈!大秦公子,我皇爷爷要是听到你这话,能顺着天幕爬过去,把你全身的皮剥下来塞草挂在承天门上!”
“你放肆!”扶苏脸色涨红,怒视朱高煦,“仁者爱人,救黎民于水火,何罪之有?!”
“坐下。”朱标的声音很轻。
并不高亢,却透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威严。
扶苏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撩袍重新坐定。
朱标神色不变,没有动怒,只是从案头最底下一叠用朱笔画了重重血叉的卷宗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轻轻扔在扶苏面前。
“翻开第三页,看倒数第二行。”朱标淡漠开口。
扶苏狐疑地伸手翻开。
上面只有冷冰冰的一行朱砂小字:
【锦衣卫密报:河南布政使右参政张廉,收受洛阳粮商贿银四万两,封常平仓,放任蝗虫过境,私设私仓倒卖陈粮。所言‘易子而食’者,乃指使家奴于荒野掘无名枯骨伪造。】
扶苏浑身一僵,瞳孔骤缩。
“你免粮五年,粮食进不了百姓的肚子,全进了张廉和粮商的私窖。”
朱标站起身,身姿并不如何魁梧,却如渊渟岳峙,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失魂落魄的扶苏。
“你开国库三十万两,银子刚出京师,沿途官吏一层剥一层,真正落到难民手里的,连掺了沙子的霉烂麦麸都算不上。”
“你的仁心,救不了河南的百姓,只会成为这帮贪官污吏手里的剔骨钢刀,把大明的国库吸干,把天下的黎民逼上梁山。”
朱标字字如冰,字字见血。
“你父皇扫灭六国,书同文,车同轨,立万世之基。你身处大秦帝国的中枢,心里装的却只有简册上那几句连儒生自己都做不到的仁义道德。”
朱标俯下身,双眸直视扶苏泛白的眼眸,语气极轻,却如惊雷炸裂:
“扶苏,你太干净了。”
“大秦的天下,是用百万老秦人的血肉铸成的战车。你若只有菩萨心肠,没有修罗手段,等始皇帝龙驭宾天的那一天……”
朱标冷冷一笑,收回目光:“你压得住满朝虎狼吗?”
扶苏如遭雷击。
他瘫坐在锦凳上,双手发颤地捧着那卷带着血腥味的密报,脑海中不断回荡着始皇帝临行前的那句话——
【单凭儒家的仁,坐不稳这万里江山。】
一旁的李承乾与刘据心头俱是猛地一颤,看向朱标的目光中,彻底收起了所有的矜持与轻慢。
这位大明的太子,平日温润如玉,宛若教书先生。
可方才那一瞬间露出的锋芒,比他们各自那位不可一世的父皇,还要令人胆寒。
“高煦。”朱标转过身。
朱高煦立刻绷紧了神经:“在!”
朱标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如沐春风,温和道:“去偏殿,把洪武十五年户部清丈田亩的十四箱原始账册搬过来。让三位殿下先熟悉熟悉我大明的规矩。”
朱高煦整个人瞬间石化。
李承乾、刘据、扶苏三人齐齐转头,看向殿外。
四个身形剽悍的锦衣卫力士,正抬着第一口巨大的黑漆铁皮木箱,沉重地迈入殿门,箱角落地,发出轰然巨响。
而院子里,还有整整十三口同样的巨箱。
朱标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天黑之前,把每一州县的隐匿漏税田亩核算清楚。算不完的……”
朱标眼角微挑,语调轻柔:
“晚膳便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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