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慕容铭
慕容铮落网的第二天,京华城西郊的一处军方安全屋里。
慕容铭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是一方小小的院子,几株老树,在风里沙沙作响。
自从被林北从慕容家那个泥潭里救出来,慕容铭便一直,住在这处安全屋里。
这些日子,他过得平静,却又煎熬。
平静的是,他终于不必再为那条肮脏的境外线,提心吊胆。
煎熬的是,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族,在外头一步步走向覆灭,却无能为力。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他听到了脚步声,却没有回头。
来人,正是林北。
“铭叔,是我。”
听到这一声招呼,慕容铭枯瘦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来。
这位曾经的慕容家名义家主,如今,已是年过半百,两鬓斑白。
一头花白的头发,一张写满了岁月风霜的脸。
只是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少了几分往日的沉郁,多了几分释然。
“他,到底还是被抓了。”
慕容铭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他昨夜,便已经得到了消息。
林北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慕容铭闻言,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行浊泪,顺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无声地,滑落下来。
那个被抓的人,是他的父亲。
是那个一手缔造了慕容家,却也一手将慕容家,推向万劫不复深渊的父亲。
二十多年了。
打从他第一次出言反对父亲那条境外路线开始。
他们父子之间的那道裂痕,便再也无法弥合。
他还记得,第一次和父亲撕破脸的那一晚。
他指着父亲的鼻子,说那条线是慕容家的催命符,迟早要把全家都拖下水。
父亲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说他妇人之仁,成不了大事。
那一晚,父子俩,不欢而散。
从那以后,父亲便再没把家族的核心事务,交到他手上。
他这个名义上的家主,成了一个空架子,一个摆设。
真正掌控慕容家那条暗线的,从来都是父亲,和那个老家臣卫崇。
他能做的,便只剩下,在父亲一意孤行的时候,徒劳地,拉上一把。
他眼睁睁看着父亲,一步步把整个家族,绑上了卖国的贼船。
他苦劝过,争吵过,甚至以死相逼过。
可都无济于事。
父亲那双眼睛里,只有权势,只有利益。
为了那些东西,他可以不顾一切,包括亲情,包括家族的存亡。
到最后,慕容铭心灰意冷。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艘大船,朝着覆灭的深渊,一路狂奔。
“他这一生。”
慕容铭睁开眼,望着窗外,喃喃自语。
“争强好胜,机关算尽。”
“到头来,落得这么个下场。”
“是他咎由自取。”
“可他,终究是我父亲。”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哽咽了。
那份复杂的情绪,旁人很难体会。
一边,是对父亲所作所为的痛恨与不齿。
一边,又是血浓于水、割舍不断的父子亲情。
这两种情绪,在他的心里,反复地撕扯,煎熬。
他恨父亲。
恨他为了一己私欲,把好端端的一个家族,拖进了万丈深渊。
恨他六亲不认,连自己的儿孙,都能当成棋子来牺牲。
可血浓于水。
那毕竟是生他养他的父亲。
看着父亲落得这般众叛亲离、锒铛入狱的下场。
他这个做儿子的,心里,又怎么可能,没有半分波澜。
那是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滋味。
旁人,是断然无法体会的。
林北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理解慕容铭此刻的心情。
那是一种解脱,也是一种悲凉。
解脱的是,压在慕容家头顶二十多年的那块巨石,终于落地了。
悲凉的是,这块巨石落地的方式,是以整个家族的覆灭,和父亲的锒铛入狱,为代价。
林北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铭叔,慕容铮的事,我跟你说一声。”
“他的案子,军方会依法处置。”
“念在他主动招供的份上,会留他一条性命。”
“他不会有性命之忧,只是后半生,要在牢里度过了。”
慕容铭闻言,身子微微一震。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林北,那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由衷的感激。
“林北,多谢你。”
“能给他留下一命,已是法外开恩了。”
他心里清楚,以父亲犯下的罪,里通外国,本就是死罪。
能留下一条命,已是天大的恩典。
这其中,少不了林北从中斡旋。
慕容铭心里,比谁都清楚。
以慕容家与林北结下的血海深仇,林北但凡有半分私心,都能让父亲,死无葬身之地。
可林北没有。
他非但留了父亲一条命,还顾全了父亲,作为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体面。
这份胸襟,这份气度,远非寻常人所能及。
也难怪,慕容家几代人的基业,会败在这个年轻人的手里。
输给这样的人,慕容铭心里,竟生不出半分怨怼。
“你不必谢我。”
林北摇了摇头。
“是他自己,还算识时务,交代了该交代的东西。”
“功是功,过是过。”
“军方自有公断。”
慕容铭默然。
他知道,林北这是在宽他的心。
慕容家与林北,本是不死不休的死敌。
林北能在父亲的案子上,网开一面,已是仁至义尽。
林北话锋一转,提起了另一件事。
“还有一件事。”
“你和芷丫头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
一听到女儿慕容芷的名字,慕容铭那紧绷的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
那是他唯一的掌上明珠,也是慕容家这艘破船上,少数几个还清醒的人之一。
当年,正是慕容芷,冒着天大的风险,反水相助,将那份关键的U盘,交到了林北手里。
也正是从那时起,慕容家覆灭的丧钟,才真正敲响。
慕容铭还记得,女儿做出那个决定时的模样。
那个一向乖巧懂事的女孩,那一晚,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决绝。
她对慕容铭说,爹,咱们家这条路,走错了。
再这么走下去,是要遗臭万年的。
与其等着满盘皆输,不如,由她来做这个,及时止损的人。
慕容铭知道,女儿这一步踏出去,便是与整个慕容家为敌。
可他没有阻拦。
因为他心里清楚,女儿是对的。
那是他们父女俩,在那个泥潭里,唯一还能守住的,一点良心。
“芷丫头如今怎么样了。”
慕容铭关切地问道。
“她如今,过得很好。”
林北的语气,缓和了几分。
“慕容家的慈善基金会,被查抄了。”
“但芷丫头本人,因为弃暗投明、反水有功,并没有受到半分牵连。”
“她现在,依旧在做慈善。”
“我帮她,重新注册了一个新的基金会。”
“让她,可以继续做自己想做的事。”
林北说着,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
“芷丫头是个明白人。”
“当年那一步,走得不容易。”
“她担着天大的干系,做了一件对的事。”
“这样的人,值得有一个好的结果。”
慕容铭听着,心里一阵滚烫。
他这个女儿,从小到大,没让他操过心。
如今家族倾覆,他这个做父亲的,自身都难保,本以为再难护她周全。
却没想到,林北替他,把这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这份恩情,他慕容铭,记下了。
慕容铭听到这话,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那颗一直为女儿高高悬着的心,到此刻,终于,稳稳落回了原处。
“至于你。”
林北看着慕容铭。
“军方那边,已经核实了你的情况。”
“你这二十多年来,一直反对慕容铮的境外路线。”
“在很多事情上,还暗中阻挠过他。”
“算是将功折罪。”
“你不会有事。”
“等这阵风头过去,你可以选择,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过你想过的生活。”
慕容铭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时间,竟说不出半句话来。
他原以为,慕容家覆灭,他这个名义上的家主,纵然不死,也得脱层皮。
却没想到,林北非但没有半分为难,反而替他,把往后的退路,都一一铺好了。
“为什么。”
良久,他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
“我们慕容家,与你不死不休。”
“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林北看着他,目光坦荡。
“因为你和芷丫头,跟慕容铮不一样。”
“慕容家这艘船,是慕容铮一手开向深渊的。”
“你们父女俩,是船上仅有的,没有跟着一起沉沦的人。”
“你反对了二十多年。”
“芷丫头在最关键的时候,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你们没有跟着错到底。”
“这,就够了。”
林北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眼神却无比真挚。
他见过太多,在大势面前随波逐流、丧尽天良的人。
慕容铭这样的人,反倒成了异类。
明知不可为,却偏要为之。
哪怕力量微薄,哪怕注定徒劳,也要守着心里那一点光。
这样的人,纵然出身于慕容家那样的虎狼之窝,也依旧,值得人敬重。
正因如此,林北才会在父亲的案子上,为他们父女,网开一面。
这一番话,平平淡淡,却像一股暖流,淌进了慕容铭的心里。
是啊,他反对了二十多年。
他守住了自己心里那条底线。
哪怕,他没能阻止慕容家的覆灭。
可至少,他没有同流合污,没有把自己的良心,也一并卖掉。
这二十多年,他活得太累了。
他像一个孤独的逆行者。
在整个家族都疯狂奔向深渊的时候,独自一人,逆着人流,奋力地往回拉。
他知道自己拉不动。
可他还是拉了。
因为他不甘心,不甘心慕容家的列祖列宗,就这么毁在父亲一人手里。
如今,家族虽然覆灭了。
可他守住了自己的本心,守住了那条,不肯逾越的底线。
这二十多年的坚持,总算,没有付诸东流。
慕容铭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只是这一次,那泪水里,少了几分悲凉,多了几分释然。
“你说得对。”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守了二十多年的东西,总算,没有白守。”
压在他心头多年的那块大石。
连同那份对家族的愧疚与不甘,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慕容家覆灭了。
可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从此以后,他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一个普通人。
不必再为那条肮脏的境外路线,提心吊胆。
不必再为家族的存亡,殚精竭虑。
那是一种久违的,自由的感觉。
两人在屋里,又坐了一会儿。
慕容铭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
他知道,林北今日前来,除了告知他这些安排,更是为了,做一个了断。
慕容家与林北之间,二十多年的恩怨纠葛,到今天,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
从江南到明州,再到这京华。
这一路走来,林北与慕容家,斗了不知多少个回合。
明枪暗箭,你来我往。
多少人,倒在了这场旷日持久的厮杀里。
如今,随着慕容铮的落网,慕容家的彻底退场。
这桩牵扯了无数人的恩怨,终于,尘埃落定。
胜负已分,生死有命。
该结束的,总归是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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