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擒


四合院的东厢房,被临时改作了审讯之地。

赵虎命人将屋里的家什尽数搬空,只留下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

桌子正中摆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捻到最大,昏黄的光焰在玻璃罩里一跳一跳,将屋中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许青被押进来的时候,双手已被反绑在身后。

绳子是赵虎亲手捆的,用的是北境军中最结实的牛筋绳,浸过水,干透之后只会越勒越紧。

莫说是人,便是一头蛮牛,也休想挣脱。

可许青的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他步入屋中,目光在四下里扫了一圈,而后径直走到椅前,坦然落座。

那份从容,那副姿态,哪里像个被擒的阶下囚,倒像是个登门做客的贵客。

“还挺自觉。”

赵虎冷哼一声,将冲锋枪往门框上一靠,大步走到许青对面坐下。

他的眼神很凶,像一头死死盯住猎物的恶狼。

从军多年,他手底下审过的俘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不论是宁死不屈的硬骨头,还是一吓就尿的软脚虾,落到他手里,都撑不过三两个回合。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赵虎说不清究竟哪里不一样,只是心底生出一种古怪的直觉。

这个人不怕他,不怕审讯,甚至连死,都不怕。

当一个人什么都不怕的时候,寻常的审讯手段,便统统失了效用。

“姓名。”

赵虎沉声开口。

“许青。”

“身份。”

“影卫六号。”

赵虎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料到,对方竟答得这般痛快。

影卫的身份是圣殿绝密,每一名成员的底细都被护得滴水不漏。纵是落了网,也该咬碎钢牙、一字不吐才对。

可许青回答得毫不迟疑,像是在报一个无关痛痒的名字。

“影卫六号。”

赵虎眯起眼睛,“圣殿的走狗。今夜潜进京华的,一共几人。”

“今夜,只我一个。”

“另外那三个呢。”

“外头雇来的散兵游勇,不入流,不值一提。”

许青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那种货色,也配和圣殿的影卫相提并论。”

赵虎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厌恶这种态度。

不是张牙舞爪的嚣张,也不是故意寻衅的挑衅,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傲慢。

在这个人眼里,他,他的士兵,乃至这整间审讯室,都不值一哂。

“你嘴挺硬。”

赵虎往前倾了倾身子,“可老子有的是法子,撬开你的嘴。”

许青抬眼瞥了他一下,嘴角微微上挑。

“赵副官,你是打算用刑。”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好笑,“不妨告诉你,影卫的训练里,专门有一整套课程,教的就是如何熬过审讯。”

“电击,水刑,拔指甲,断筋骨,这些花样,对我全无用处。”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闲话今日的天气。

赵虎的脸色,霎时铁青。

他正欲发作,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赵虎。”

林北立在门口。

他已换了一身干净衣衫,肩上的伤口被草草裹过,雪白的绷带自领口露出一角,上头隐隐洇着血色。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可那双眼睛清明如洗,步履沉稳如山。

“龙帅。”

赵虎立刻起身,“您伤得这样重,怎么不在屋里将养。这里交给属下就成。”

“我来。”

林北只吐出两个字,便走入屋中,在许青对面坐了下来。

赵虎张了张嘴,想再劝,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这位龙帅的脾性,一旦拿定了主意,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龙帅,这人嘴硬得很,而且。”

赵虎压低了声音,“他身上透着古怪。影卫的杀手,绝不可能这般轻易被擒,他定是另有所图。”

“我知道。”

林北的目光,落在许青脸上。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静静交汇。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一颤,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光影在两人脸上交替明灭。

“搜过身了。”

林北问。

“搜了。”

赵虎点头,“浑身上下没有半件兵器,没有暗器,没有毒药,连根针都寻不着。”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困惑。

一个影卫级数的杀手,出门办事,竟不带一件趁手的家伙。

这说不通。

影卫向来以暗杀闻名,个个武装到牙齿,便是指甲缝里,都可能藏着索命的毒针。

可许青身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像是来赴一场宴席,而非取人性命。

“再搜一遍。”

林北道,“我亲自来。”

赵虎一愣,随即挥了挥手,两名士兵上前,将许青从椅上架了起来。

咔。

椅腿擦过青砖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许青没有反抗。

他顺从地站起身,任由士兵将他推到墙边。

双手被按在冰冷的墙上。

啪。

一声闷响,身子摆成一个大字。

他的神情依旧平静,甚至称得上漠然,仿佛正在被搜身的,不是他自己,而是旁的什么人。

林北走上前去。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自上而下,将许青细细打量了一遍。

这个人,确实干净得反常。

一身黑色紧身衣紧贴在精瘦的身躯上,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寻不见半点可以藏物的地方。

腕上没有表,指间没有戒,耳上没有钉,浑身找不出一件多余的物什。

唯有一样例外。

那是挂在他颈间的一枚玉坠。

林北的视线,落在了那枚玉坠上。

玉坠不大,约莫拇指指甲盖大小,通体碧绿,质地温润。

一根黑色的细绳将它穿起,垂在许青颈前,掩在衣领之下。若非刻意搜寻,根本难以察觉。

林北伸出手,将那枚玉坠自领口拈了出来。

玉坠在煤油灯的光焰下缓缓转动,折出一层柔和的光泽。

那是一枚松叶的形状。

三针一束,细长如剑,叶尖向上微微翘起,正是松针的典型模样。

林北捏着玉坠的手指,蓦地一顿。

叶家。

京华八大世家之一的叶家。

八大世家各有族徽,叶家主脉的族徽,是一棵枝繁叶茂的青松,寓意万古长青。

而旁支的标记,恰恰便是这样一枚松叶,三针一束,细如松针。

这是叶家旁支血脉的信物,唯有叶家的旁系子弟,才有资格佩于身上。

一个圣殿的影卫,颈间竟挂着叶家旁支的族徽。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林北的心跳,悄然快了一拍。

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将玉坠轻轻放下,继续搜身。

他的手掌自许青肩头起始,一寸一寸向下探去。

肩膀,手臂,腋下。

啪,啪。

掌心拍过身体,发出沉闷的声响。

腰侧,腹背,大腿,小腿,脚踝,每一处可能藏物的地方,都不曾放过。

果然一无所获。

没有刀片,没有毒针,没有微型的通讯器,没有半件兵刃或工具。

这个人,是真的两手空空。

林北直起身来,靴跟在砖地上蹭出窸窣一声。

“放开他。”

士兵松了手。

咔。

绳索应声松开。

许青活动了一下被按得发麻的手腕,重新坐回椅上。

他的目光与林北再度相接,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搜完了。”

他问。

“搜完了。”

“可有什么发现。”

“你没带兵器。”

林北语气平淡,“你不是来杀人的。”

此言一出,屋内的气氛陡然一变。

赵虎猛地扭过头,瞪大双眼望着林北。

“龙帅,您说什么。他不是来杀人的。那他。”

“若他当真是来取我性命,身上绝无可能空空如也。”

林北打断了赵虎的话,“影卫杀人,从不必赤手空拳。”

“可他连一根针都未曾携带,这便说明,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动手。”

赵虎怔住了。

他细细回想方才院中的情形。

许青确实没有对龙帅痛下杀手,那所谓的过招,更像是虚晃试探,而非真刀真枪的搏命。

若许青真起了杀心,凭他那身手,绝不会只过几招便就此收手。

“那他来做什么。”

赵虎眉头紧锁,“总不成,是来串门叙旧的吧。”

“他来,是为了确认我的身份。”

林北道,“如今,他确认了。”

啪。啪。啪。

许青忽然鼓起掌来。

掌声在狭小的屋里回荡,清脆而孤寂。

“龙帅果然明察秋毫。”

许青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赏,“我今夜的差事,的确不是杀人。取人性命那种粗活,交给外头那三个废物便够了。”

“我要做的,是确认你究竟是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

“如今你既已知晓,那我也就不必再遮掩。”

“你是龙帅,北境龙帅林北。”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圣殿黑名单上,排在最前头的那几个目标之一。”

“不过。”

许青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自己胸前那枚玉坠上。

“你也窥见了我的一些底细。你识得它,对不对。你知道,这枚松叶,意味着什么。”

林北没有否认。

“叶家旁支的族徽。”

他缓缓道,“你是叶家的人。”

许青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的凝滞,没能逃过林北的眼睛。

“龙帅的眼睛,很毒。”

许青避开了这个话头,语气里第一次透出几分说不清的涩意,“可惜,我究竟是不是叶家的人,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怎么讲。”

林北的目光微凝。

“我在邻国那座基地里长大,打记事起,便只知道自己是影卫六号。”

许青的声音低沉下去,“我从哪里来,我的爹娘是谁,一概不知。这枚玉坠,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基地里的人说,它是叶家旁支的东西。可再往深里问,就是一堵墙。有人把我的来路,抹得干干净净。”

屋子里静了下来。

林北捏着那枚玉坠,指尖传来玉石温润的凉意。

他心底那潭深水,被这番话激起了层层涟漪。

一个来路成谜的影卫,一枚叶家旁支的族徽,一段被人刻意抹去的往事。

这三样凑在一处,绝非偶然。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林北问。

许青沉默了片刻,而后抬起头,一双眼睛直直望进林北眼底。

“因为我也想查一些事。”

他一字一顿。

“关于我究竟是谁,关于我那被抹去的身世,关于圣殿与叶家之间,到底藏着怎样的干系。”

他停顿了一瞬,嘴角浮起一抹苦涩。

“而这些事,放眼天下,恐怕只有你,才有本事替我查个明白。”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

“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权当投诚的见面礼。”

林北的眼睛微微一眯。

“说。”

“当年陷害你父亲林正国的那桩案子。”

许青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叶秉怀,不是主谋。”

林北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叶秉怀不是主谋。”

许青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他不过是被推到台前的一把刀。真正握着刀柄的那只手,藏得比你想象的,还要深。”

“至于那只手是谁。”

他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无力,“我查到这里,就再也查不下去了。有人不想让任何人,顺着这条线,摸到最后。”

林北的心跳,重重一沉。

这个说法,与他手中掌握的一切卷宗,全然相悖。

从他查到的所有线索来看,二十年前陷害父亲的几家人里,叶秉怀是当之无愧的核心。

可眼下,许青却告诉他,叶秉怀,另有其主。

他盯着许青那双眼睛,一时之间,竟辨不清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可有一件事,他已然确信。

这个人身上,藏着他想要的东西。

一个来路不明的影卫,一枚叶家旁支的信物,一句足以掀翻旧案的证词。

这样的人,杀不得,也放不得。

良久,林北缓缓站起身来。

“把他关起来。”

他对赵虎道,“单独关押,严加看守。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是。”

赵虎立正敬礼,声如洪钟。

林北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回头看了许青一眼。

“你颈上这枚玉坠,还有你说的那些话,我都会去查个水落石出。”

他的声音很沉,“若你所言非虚,你我或可合作。可你若敢诓我。”

他没有把话说尽。

可屋中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那未尽之言里的森然杀机。

许青笑了笑,重新靠回椅背,缓缓阖上双眼,像一个奔波多年的旅人,终于寻到了一处可以歇脚的地方。

“我等着。”

他说。

林北转身,踏出了屋子。

夜风穿过庭院,卷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

他立在那株石榴树下,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那轮月很圆,很亮,像一面银盘,悬在墨蓝色的夜幕之上。

可他心里清楚,在这轮明月照不到的幽暗角落里,还有多少看不见的势力,正在蠢蠢欲动。

圣殿,叶家,八大世家。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一寸一寸地,悄然收紧。

而他,恰恰立在这张网的正中央。

“龙帅。”

赵虎从屋里走出,立在他身后,“那个许青,您当真信他。”

林北没有立刻作答。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自树梢飘落的枯叶。

叶子已经干透,指尖微微一捻,便碎成了齑粉,自指缝间簌簌洒落。

“不信。”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他身上,有我想要的答案。在拿到答案之前,他还不能死。”

赵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跟随龙帅这些年,他早已学会,在不该多嘴的时候,把话咽回肚里。

“去查。”

林北转过身,眼神在清冷的月光下,闪烁着锐利的寒光。

“查这枚松叶玉坠,叶家旁支的族徽,究竟有何来历。查许青这个人,他从何而来,又为何会流落到圣殿手里。”

“还有。”

他顿了顿。

“备一封信,明日一早,送去城郊的康复基地。就说,我要接我母亲,来京华一趟。”

赵虎虽不解其意,却仍旧领命而去,脚步声渐渐消散在院门之外。

庭院里,重归寂静。

林北独自立在石榴树下,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青石板上。

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点枯叶的碎屑,被夜风一吹,四散飘零。

叶秉怀不是主谋。

许青这句话,像一根细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若当真如此,那盘踞在这桩旧案背后的黑手,便远比他所料想的,要庞大得多,也凶险得多。

他抬眼,望向京城深处那一片灯火。

那里高楼林立,繁华似锦。

可在那片流光溢彩之下,究竟蛰伏着一头怎样择人而噬的巨兽。

林北缓缓眯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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