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玉坠


西厢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那是赵虎从院子里临时搬进来的煤油灯,玻璃罩子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灯芯烧得有些歪斜,昏黄的光焰在罩子里一突一突,将整间屋子照得忽明忽暗。

许青被绑在屋子正中的一把椅子上。

牛筋绳将他的手腕与椅背死死捆在一处,绳结是赵虎亲手打的,用的是北境军中的绑法,越是挣扎便勒得越紧。

他已经坐了好几个时辰,手腕被勒出一圈红痕,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长枪。

他没有合眼。

自林北离开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双目半阖,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门外有两名士兵站岗,怀里抱着冲锋枪,手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上。

院子里每隔片刻便有一队巡逻兵走过,皮靴踏在地上,步调整齐划一。

咔。咔。咔。

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许青听得出来,这支队伍的戒备,已经提到了最高。

可他的脸上,依旧不见半分波澜。

天快亮的时候,赵虎回来了。

他推门而入,带进一股深秋的寒气,冷风卷着地上的浮灰,在灯焰里打了个旋。

许青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望着赵虎走到自己面前。

赵虎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字迹密密麻麻,是连夜从军部档案库里调出来的东西。

他低头瞥了许青一眼,将那张纸重重拍在桌上。

啪。

“查到了。”

赵虎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一宿未眠。

“许青,原名不详,档案里只有一个编号。父亲叶秉松,北境军区侦察连出身,二〇〇一年冬天,执行边境任务时牺牲,时年四十二岁。”

许青的眼睛,几不可察地眨了一下。

那是他今夜头一回,露出情绪上的波动。

“你父亲的档案,就到此为止了。”

赵虎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往后的事,全是一片空白。你怎么进的邻国基地,你母亲是谁,通通查不到。有人把这段往事,抹得干干净净。”

屋子里静了下来。

许青低着头,火光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看不真切他的神情。

赵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玉坠。

碧绿的玉坠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三针一束的松叶形状栩栩如生,叶尖微微上翘,像是在指向什么。

“陆鹤鸣,我们龙帅的师父,追查你的下落,追了整整二十年。”

赵虎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这枚玉坠,是他查到的、唯一一件属于你的东西。”

他将玉坠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一直推到许青面前。

“叶家旁支的族徽。你父亲叶秉松亲手刻的。三针松叶,是他当年在长刀小队里的外号,人称三针松。”

许青的目光,落在那枚玉坠上。

他盯着那三针交叠的松叶,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被这抹碧绿一点点唤醒。

二十年了。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触碰到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你恨叶家。”

赵虎的话,不是问句。

许青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那不是怒火,也不是单纯的仇恨,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被泥土层层压住的炸药,压得极紧,却依旧能透出底下灼人的温度。

“恨?”

许青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嘴角扯出一抹难看的弧度。

“赵副官,你可知道,恨一个人恨到骨子里,是什么滋味。”

赵虎没有作声。

“不是想一刀杀了他。”

许青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想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失去所有。失去权势,失去尊严,失去他所在乎的一切。然后在他最绝望的那一刻,凑到他耳边告诉他,这些下场,都是你咎由自取。”

话音落下,他重新阖上双眼,不再言语。

赵虎立在原地,盯着他看了许久。

这个人,和他从前审过的所有俘虏都不一样。

不是为了活命而招供,不是熬不住酷刑而屈服,也不是为了利益而叛卖旧主。

这个人的心里,燃着一团火。

烧了许多年,从未熄灭。

龙帅说得没错。

赵虎在心底暗忖。

这个人身上,藏着答案。

天光大亮的时候,林北来了。

他推开房门,晨曦自门口倾泻而入,将屋内的昏暗撕开一道口子。

林北立在光中,逆着光,身影被拉得很长。

他的脸色比昨夜好了些许,可眼底那抹疲惫,终究藏不住。

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每迈一步,都能牵扯到绷带下那道尚未愈合的裂口。

可他依旧站得笔直。

“赵虎,出去。”

赵虎一愣。

“龙帅,这个人他……”

“出去。”

林北的语气不重,其中的分量,却不容置疑。

赵虎把话咽了回去,敬了个礼,转身退出屋子,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

门闩扣合的声响很轻,在这间静室里,却像是某种信号。

林北走到椅前,没有落座,只是垂眸望着许青。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许青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林北却看得见那水底翻涌的暗流。

那双眼睛里,藏了太多东西。

有仇恨,有痛楚,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你和叶家,是什么关系。”

许青先开了口。

他的嗓音沙哑,像是许久不曾饮水,语气却依旧平稳,带着一种近乎从容的镇定。

这不是一个阶下囚该有的姿态,倒更像是在与人平起平坐地交谈。

林北没有急着回答。

他走到桌边,拈起那枚松叶玉坠,在指间缓缓转动。

玉坠的质地极好,温润细腻,是上等的和田碧玉。

“叶家,欠我一条命。”

林北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我父亲林正国,二十年前开始遭京华几股势力联手投毒。毒害持续了二十年,三年前才突然恶化,让他瘫痪在床。”

“幕后主使之一,便是叶家。”

“说得再明白些,是叶家当年的家主,叶秉怀。”

许青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林正国。”

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在追溯什么。

“我父亲叶秉松的结拜兄弟。”

“你听说过。”

林北的目光微微一凝。

“听过一些。”

许青道,“我从几页残档里查到过。二十四年前,叶秉松与林正国是过命的交情,两人在北境一同摸爬滚打。后来叶秉松牺牲,林正国退役回到江南,接手家里的生意。再往后。”

他顿了顿。

“再往后,林正国就出事了。”

林北捏着玉坠的手指,悄然收紧。

骨节发出一阵轻响。

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你还知道些什么。”

林北问。

“不多。”

许青摇了摇头,“我在那座基地里长大,对外头的事,知之甚少。可有一件事,我暗中查了很久。”

他抬起头,直视着林北的双眼。

“叶秉怀,不是主谋。”

林北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叶秉怀不是主谋。”

许青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愈发笃定。

林北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说法,与他此前掌握的一切,全然相悖。

从他查到的所有卷宗来看,二十年前陷害父亲的那几家人里,叶秉怀是当之无愧的核心。

可眼下,许青却告诉他,叶秉怀不是主谋。

“你有证据。”

林北的声音,有些发紧。

“没有。”

许青坦然承认,“我说过,我在基地里长大,许多事,都是后来一点一点查到的,手上没有半分实证。”

“但我知道一个关键。”

他压低了声音。

“真正在幕后指使这一切的,另有其人。叶家,不过是被推到台前的一把刀。至于握刀的那只手是谁,我查到这里,就再也查不下去了。”

林北沉默了。

许青这番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里那潭深水,激起层层涟漪。

若叶秉怀当真只是一把刀。

那握刀之人,又藏在这京华的哪一处深渊里。

他一时没有言语,只是垂眸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玉坠,眼神幽深。

“你说叶家欠你。”

林北忽然开口,“欠你什么。”

许青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如此反复几次,他终究还是抬起头,声音低沉而缓慢。

“我父亲叶秉松,死了。”

“怎么死的,我不知道。档案里,只写了两个字,牺牲。”

“至于我母亲。”

他的声音顿了顿,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我连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档案里没有她的名字,只有一句下落不明。”

“可我知道,她若还活着,绝不会不要我。”

说这些话时,他的语气出奇地平静。

可林北分明看见,他那被牛筋绳勒紧的手腕上,一根根青筋正暗暗凸起,微微发颤。

“我在那座基地里,待了二十多年。”

许青继续道,“打我记事起,日子便只有三样东西。训练,格斗,杀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只知道我是影卫六号。”

“直到几年前,我才第一次,查到了我父亲的名字。”

“叶秉松。”

“可再往前追,就是一堵墙。有人把我的来路,堵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话音落下,他靠回椅背,像是被抽空了一身力气。

林北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

许青口中的父亲叶秉松,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想起来了。

母亲张秀兰,曾经同他提起过这个人。

二十四年前,父亲因一次旧伤和暗算住进军区医院,有一个姓叶的年轻人在床前守了整整一夜。

那时林北只有四岁,却对那年轻人留着几分模糊的印象。

尤其是那人的一个细节,他记到了今天。

母亲说,那年轻人的左肩胛上,生着一块胎记,形状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鹤。

那个人,就叫叶秉松。

一个念头,在林北心底悄然滋长。

若许青当真是叶秉松的儿子。

那这一层牵连,便比他先前所料的,还要深上许多。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许青的身上,落在了他那件囚衣的领口处。

许青被他这道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皱了皱眉。

“龙帅,你。”

“没什么。”

林北收回了目光,将玉坠轻轻放回桌上。

有些事,此刻还不到印证的时候。

他需要母亲亲眼来看,需要更确凿的东西,来坐实心中那个惊人的猜想。

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他不能贸然点破,将这个刚刚燃起些许光亮的年轻人,重新推入未知的漩涡。

“你说的这些,我会去核实。”

林北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

“若你所言非虚,那你我的仇人,或许是同一个。我们的路,也就是同一条。”

“若我说的是假的呢。”

许青挑起嘴角。

林北没有笑。

他转身走到门口,握住门把,回头看了许青一眼。

“那你便会知道,欺瞒北境龙帅,是个什么下场。”

言罢,他拉开房门,迈步走了出去。

晨光倾泻而入,将许青的脸照得一片雪白。

他眯起眼睛,望着林北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嘴角那抹讥诮的笑意,一点一点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

有期望,有猜疑,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

院子里,赵虎正等着。

他倚在那株石榴树下,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一见林北出来,立刻站直了身子。

“龙帅,怎么样。”

林北没有即刻应答。

他缓步走到院子正中,仰头望着天上的流云。

深秋的天空很高,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琉璃,几朵白云不紧不慢地飘着,看上去安宁而祥和。

可他心里清楚,这份祥和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派人去查叶秉松。”

林北道,“二〇〇一年北境那场边境任务,所有卷宗,一份不落地给我调出来。我要知道,叶秉怀在这桩事里,究竟扮了个什么角色。”

赵虎一怔。

“龙帅,你的意思是。这许青,是叶秉松的种。”

林北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深,像是要将什么东西,刻进赵虎的脑子里。

“不止如此。”

他缓缓道,“再传我一句话。加派人手,看守许青。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他半步。”

“是。”

赵虎抱拳领命,转身去安排。

林北独自立在院中,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

方才那枚松叶玉坠,他终究还是没有还回去,此刻正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碧绿的玉坠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三针一束的松叶清晰可辨,叶尖微微上翘,仿佛正指向某个遥远的方向。

“叶秉松。”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若许青所言句句属实。

若叶秉松的死,当真与叶秉怀脱不开干系。

若那握刀于幕后的黑手,至今仍藏在这京华的深渊之中。

那么这盘棋,便远比他预想的,要错综复杂得多。

也凶险得多。

一阵秋风卷过庭院。

吹得那株石榴树簌簌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在青砖地上。

林北握紧了掌心的玉坠,抬眼望向京城的方向。

那里高楼林立,繁华似锦。

可在那片锦绣繁华之下,究竟藏着一张怎样吃人的大网。

他缓缓眯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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