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腹背受敌

叶秉怀的这场美梦，没能做得太久。

送信的心腹前脚刚走，他便一日日望穿秋水，盼着圣殿那边能传回一个准信。

可一连数日，邻国那条线上，却是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叶秉怀的一颗心，从最初的满怀希冀，一点一点，沉入了谷底。

他熬红了双眼，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如同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焦躁不安。

这几日，他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每有一点风吹草动，他都会立刻竖起耳朵，满心期盼着，是圣殿传来的佳音。可每一次，换来的，都是失望。

一天，两天，三天过去。

那条曾经一呼百应的邻国暗线，此刻，却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再无半分回音。

“怎么还没有消息，长老他，究竟是何意思。”

他喃喃自语，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以圣殿的手眼通天，他那封信，绝不可能送不到。这般迟迟没有回音，只有两个可能。

要么，是长老还在权衡。

要么，便是长老压根就没打算搭理他。

想到第二个可能，叶秉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比谁都清楚圣殿的行事作风。那位长老眼里，从来只有利害二字，冷酷起来连亲信都能弃如敝屣。

“不会的，老夫为圣殿，立下过汗马功劳。长老断不会如此绝情。”

他强自宽慰着自己，可那点侥幸，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恐惧。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一名心腹慌慌张张，闯了进来。

“家主，不好了！”

那心腹脸色惨白，声音发颤，“派去邻国送信的王三……死了！”

叶秉怀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

“你说什么？”

“王三的尸首，今早，在城外的乱葬岗被人发现了。”心腹带着哭腔，“他是被人，一刀封喉，干净利落。身上那封信，也不翼而飞了。”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在叶秉怀的脑中炸开。

他踉跄着，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只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王三死了。信，也没了。

一刀封喉，干净利落。这般手段，绝非寻常的仇杀。

放眼整个京华，能神不知鬼不觉，做下这等干净活计的，除了圣殿那些杀人如麻的影卫，再无旁人。

是圣殿。

是他日思夜盼、指望着来救命的圣殿，杀了他的信使，截了他的求救信。

叶秉怀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凉透了。

他终于明白了长老那沉默背后的深意。

圣殿这是，非但不打算救他，反而，起了杀心。

那位长老，早已将他视作了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甚至必须除掉的弃子。

杀了信使，只是第一步。

紧接着，那把悬在他头顶的刀，便会毫不留情地，向他自己落下来。

一想到这里，叶秉怀那张老脸上，血色尽褪，冷汗，涔涔而下。

前有林北，攥着他通敌的铁证，步步紧逼。

后有圣殿，起了灭口的杀心，要取他性命。

腹背受敌，进退无路。

他这一生，从枪林弹雨里杀出来，从尔虞我诈的官场里爬上来，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有见过。当年，他能狠下心，将亲弟弟叶秉松，推出去当替死鬼，换来自己的加官进爵。他自以为凭着这份心狠手辣、这份左右逢源，早已立于不败之地。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二十年后，报应，竟来得这般凶猛。

当年被他亲手算计的那个孩子，如今却成了索命的活口。他倚仗了半生的圣殿，转眼便要取他的性命。而那个凭空冒出来的林北，更是将他逼入了万劫不复的绝境。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他叶秉怀，大厦将倾之际，才发现，自己竟是，孤家寡人一个。往日那些攀附着他的门生故旧、狐朋狗友，早已作鸟兽散，无一人肯，伸出援手。

“完了……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他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那份纵横京华几十年的枭雄气度，早已荡然无存。

只剩下一个，被命运扼住了咽喉、行将就木的，可悲老人。

枯坐了半晌，叶秉怀那死灰般的眼底，忽然又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不。他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信使被杀，圣殿的杀心已现。可他叶秉怀，好歹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既然圣殿要他的命，那他，便绝不能，把这条命，白白地送到人家刀下。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困兽犹斗的狠厉。

“来人。把府里所有能用的护院，都给我调集起来。”

“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出叶府半步。府门，加派人手，日夜看守。”

他知道，圣殿的影卫，神出鬼没，防不胜防。可他除了加强戒备，龟缩府中，苟延残喘，已别无他法。

这座曾经宾客盈门、烈火烹油的叶府，如今，成了一座囚禁他的牢笼，也成了他，最后的一处藏身之所。

叶秉怀立在窗前，望着府外那茫茫的夜色，只觉得，那浓稠的黑暗里，仿佛，处处都藏着，择人而噬的杀机。

他这一生的荣华富贵，泼天权势，到头来，竟只换得，这般惶惶不可终日的下场。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严防死守、以为四面皆敌之时，那个他恨之入骨的林北，反倒，在暗中，为他，布下了一道，牢不可破的护盾。

叶秉怀想不明白的事，林北这边，却早已洞若观火。

西郊四合院的书房里，方子鸣正向林北，禀报着最新的消息。

“龙帅，果然不出您所料。”方子鸣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服，“圣殿动手了。”

“昨夜，叶府派出的那个信使，在城外，被人灭了口。手法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圣殿影卫的路数。”

林北端着一盏清茶，神色平静，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那封信呢？”他淡淡问道。

“信被那杀手取走了。”方子鸣道，“不过，属下的人一直远远缀着那信使。虽没能救下他，却把那截杀之人的去向，摸得一清二楚。”

他将一份文书，呈到林北面前。

“那杀手得手之后，并未走远，而是悄然潜入了城西的一处宅院。属下查过了，那处宅院的主人。”

方子鸣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

“正是龙帅先前圈出的那个，开绸缎庄的商人。”

林北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果然是他。”

一条线，就此，串了起来。

叶秉怀求救的信，被圣殿的杀手截杀。而那杀手转身，便钻进了那个绸缎商人的宅子。

这已然是，再明白不过的信号。

那个看似不起眼的绸缎商人，绝非寻常的生意人。他，就是圣殿埋在京华城里，那颗至关重要的桩子，是圣殿在明面上的一只手。

林北想起前几日，在那卷情报里，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时的情形。那时，这个名字还只是一个反复出现的疑点。而如今，圣殿这一手灭口，却亲手坐实了他的猜测。

一个开绸缎庄的商人，寻常里和气生财、与世无争。谁能想到，这副人畜无害的皮囊底下，藏着的，竟是圣殿在京华城里，兴风作浪的黑手。

灯下黑，灯下黑。越是藏在众目睽睽之下的东西，反倒越是无人留意。这份潜藏之深，布局之远，饶是林北，也不由得在心中暗赞一声圣殿的老辣。

难怪这些年，圣殿在京华城里，呼风唤雨，官府却始终查不到半分踪迹。原来，人家的桩子早已扮作寻常商贾，深深扎进了这市井之中。

林北要找的圣殿暗网，终于，露出了第一个，实实在在的线头。

“圣殿这一手，倒是帮了本帅一个大忙。”林北放下茶盏，眼神，深邃如渊。

“他们急着灭叶秉怀的口，斩断这条线。却不知道，正是这一刀，让本帅，看清了这条线的另一头，究竟连着谁。”

方子鸣听得心悦诚服。

叶秉怀的信使一死，看似线索中断。可在龙帅眼里，这断掉的线头，反倒指明了圣殿暗桩的所在。

这份于绝境中，反客为主的本事，当真是，神鬼莫测。

“龙帅，那咱们，现在便动手，拿下那个绸缎商人？”方子鸣沉声请命。

“不急。”林北却是，摇了摇头。

“打草惊蛇，是下下之策。这个绸缎商人，不过是圣殿伸出来的一根手指罢了。本帅要的，是顺着这根手指，摸到他背后，那整条手臂，乃至那颗头颅。”

“盯死他。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与何处联络，都给我，一五一十地记下来。”

“记住，只许远远盯着，绝不可惊动了他。这个人，是圣殿的眼睛，也是圣殿的耳朵。他一旦察觉不对，圣殿那边，立刻便会收网切割，咱们这些时日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派最稳妥、最有耐性的人去。哪怕盯上十天半月，一个月两个月，也要给我死死咬住。”

林北一字一句，叮嘱得极为仔细。

他比谁都清楚，对付圣殿这样的庞然大物，急不得，也乱不得。唯有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才能在这盘大棋里，占得先机。

“本帅倒要看看，这条线，最终，会牵到哪一尊大佛的身上。”

林北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仿佛已经穿透重重迷雾，看到了那个，隐藏在最深处的黑影。

而另一边，还有一步棋，他也要落下。

“对了。”林北忽然道，“加派人手，把叶秉怀，给本帅盯紧了。”

方子鸣一愣：“龙帅是担心，圣殿要对叶秉怀下手？”

“圣殿既然对叶秉怀，起了杀心，那便绝不会，善罢甘休。”林北淡淡道，“杀了信使，只是开始。用不了多久，他们便会对叶秉怀本人，痛下杀手。”

“叶秉怀这条命，眼下，还不能死。他手里，还攥着通往圣殿的线索，还有二十四年前那桩旧案的诸多内情。”

“本帅，要留着他这张嘴。绝不能让圣殿，抢先一步，把他给灭了口。”

方子鸣悚然一惊，这才彻底明白了龙帅的深谋远虑。

原来，龙帅非但要防着圣殿灭口，反倒要，反过来，护住叶秉怀这个仇人的性命。

只因这个仇人身上，还有着，榨取不尽的价值。

留着叶秉怀，便是留着一条能钓出圣殿的活线。

这一层算计，环环相扣，当真是，滴水不漏。

方子鸣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跟着龙帅这么久，他见过龙帅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可每一次，当他以为自己已经看懂了龙帅的棋路时，龙帅却总能再出一手更高明的妙招，让他叹为观止。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可龙帅却能压下叶承业的滔天恨意，将这个仇人，当成一枚棋子，物尽其用。

这份心性，这份格局，已然远远超出了寻常人的想象。

“属下，佩服。”方子鸣发自肺腑地，说了这两个字。

他这才明白，为何龙帅能在北境那等凶险之地，杀出偌大的威名。为何，连圣殿那位手眼通天的长老，都要对龙帅，忌惮三分。

这样的人物，天生，便是执棋之人。而叶秉怀也好，圣殿也罢，都不过是，他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属下明白了。”方子鸣重重抱拳，“属下这就去安排，定叫那圣殿的杀手，近不了叶秉怀的身。”

一场围绕着叶秉怀这条性命的，暗中角逐，就此展开。

圣殿要杀他灭口，斩断线索。

林北要保他性命，放长钓鱼。

而身处这场角逐漩涡中心的叶秉怀，却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他只当自己，已是众叛亲离、四面楚歌，殊不知，那个他恨之入骨的对头林北，此刻，竟成了，唯一一个，想护他周全的人。

命运的丝线，就在这京华城的夜色里，交织缠绕，织成了一张，谁也看不透的大网。

叶秉怀在网中，惶惶不可终日。圣殿在网外，虎视眈眈。可他们都不知道，这整张大网的丝线，早已，尽数攥在了林北一人手中。谁生，谁死，谁进，谁退，皆在他一念之间。

而这张网的每一根丝线，都被林北，牢牢地，攥在了手心。

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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