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攻心破寨
那一夜,蝰蛇一夜没睡。
纸条就摊在他的枕头边上,那行字他翻来覆去看了一百遍,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口上。
圣殿没了。
亚洲总部被端的时候,他就知道天要变了,可他总存着一丝侥幸: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组织家大业大,总不至于连他都顾不上。
如今,这张纸条把最后一点侥幸,碾得粉碎。
他披着衣服在屋里转了一夜,把这笔账翻来覆去地算:毒贩给的钱,买的是他布防的手艺,可买不来他的命。
在圣殿管了那么多年后勤,他最懂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什么都能亏,就是不能亏了自己的命。
什么信仰,什么忠义,那是骗底下人卖命的玩意儿,他蝰蛇从来不信,他只信到手的真金白银,和喘着气的自己。
金主的靠山倒了,这棵树上挂着的所有人,早晚都是砧板上的肉。
他对着镜子,把衣领抻平,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嘀咕:“蝰蛇啊蝰蛇,你这条命,可比什么都值钱。”
天亮前,蝰蛇回了话。
回话还是走老记号,塞在那只空竹筒里,由挑水的老人带下山。
内容很简单:今晚三更,他调开西墙的岗哨,在雷区里标出一条通道,他只要两样东西——一条活路,一笔遣散费。
赵虎凑过来看完,撇了撇嘴:“他还想要遣散费,想得美。”
“给他,先记账上。”
林北把纸条折起来。
“等事了了,让他自己,一分一分吐出来。”
林北看完回话,把纸条递给顾清商。
“可信吗?”
顾清商只看了两眼:“可信。”
“这是蝰蛇的口气,要价要得明明白白,反倒可信,他这种人,只要价码谈拢,比谁都守规矩。”
这三天,寨子里早就乱了套。
山下的骡马道被掐了,粮食只出不进,囤的米面眼瞅着见底。
高音喇叭日夜不停,喊的不是别的,全是实在话。
“寨子里的人听着,自首的,活路,顽抗的,死路。”
“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摸摸良心,想想值不值。”
雇来的亡命徒们,人心一天比一天散。
聚在寨墙根赌钱的,赌注越下越小;分饭的时候,为多一勺少一勺能吵出刀子;还有人半夜摸进库房,往怀里揣干粮,被逮住了就跪在地上喊娘。
这哪还是一支队伍,分明是一窝等着散伙的耗子。
有人蹲在墙根底下嘀咕:“跑吧,这钱有命挣,没命花。”
“跑哪儿去,雷区围得跟铁桶似的,嫌命长啊。”
先是三两个半夜溜号,被岗哨抓回来打了个半死,后来干脆成群结队地往山下跑,寨门还没出,就让死忠的枪口逼了回来。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老熊在木楼里摔了三个茶碗,可他也清楚,这帮人本就是拿钱拴住的,钱露了底,拴人的绳子就断了。
他倒是想跑,可蝰蛇把雷区布得连只鸟都飞不出去,跑,往哪儿跑。
三更天,月黑风高。
顾清商带着十二名玄甲营老兵,从西墙外的雷区通道,无声无息地摸进了寨子。
进雷区前,她只交代了一句:“踩我的脚印,谁也别逞能。”
通道是蝰蛇亲手标的,一根一根白蜡杆插在地上,像一排列队的瘦哨兵,杆头朝哪边,脚就往哪边落,错一步,就是一串雷。
走在最前面的老兵,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再落下去,几十米的雷区,走了小半个时辰,所有人的后背都湿透了。
夜风一吹,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凉得像披了一层铁皮。
木楼底下,两个看守抱着枪打盹,被老兵们从背后捂嘴放倒,没出一点声。
楼上,木板钉死的窗户被撬开,五个支教老师和十几名村民,一个扶一个,顺着绳梯下到楼后。
老兵压着嗓子,一个一个地接:“慢点,别急,一个一个来。”
孩子们很乖,大人捂着嘴,一声都不哭。
有个五六岁的男娃,下到一半,腿一软差点叫出声,旁边的女老师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那孩子瞪着溜圆的眼睛,硬是把哭声咽了回去,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像断了线的珠子。
钟大疤背着女娃,边走边哄:“丫头,别怕,跟紧我,咱们下山找爸妈。”
断后的老兵钟大疤,背着最小的那个女娃,一步一步,把最后一批人质送出了雷区。
“走,快走,别回头。”
接应的信号发回:人质安全。
总攻开始。
赵虎带着主力从正门直插进去,寨门被炸药掀开的瞬间,大半毒贩还在梦里,枪都没摸着,就被黑洞洞的枪口抵住了脑门。
“都别动,双手抱头,蹲地上!”
赵虎的机枪往天上一梭子,满寨子的毒贩,跟下饺子似的,一排一排蹲了下去。
“都老实点,谁乱动,谁先去见阎王。”
剩下十几个死忠刚要抵抗,三面火力同时压下来,打的打,抓的抓,乱作一团。
“别开枪,我们降,我们降了。”
跪了一地的亡命徒,枪扔出去老远。
匪首老熊踹开木楼后门,想拿人质当牌,冲到楼下才发现,楼里早就空了。
他转身就往后山的密道钻,密道口的藤蔓刚一撩开,一道寒光闪过。
叶承业守在道口,等了半宿了。
“我爹当年的账里,也有你们一笔。”
一刀,了结,这个祸害边境多少年的毒枭养子,像一截烂木头,栽进了他自己挖的密道里。
蝰蛇是在自己屋里被堵住的。
“你们可算来了,再晚一步,老熊就要拿我祭旗了。”
他没跑,也没反抗,整了整衣领,自己把两只手并着伸了出来,束手就擒。
只是那笑,笑得反常。
“龙帅,久仰。”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落败的意思。
“圣殿没了,可给你发工资的人,换得起我这个朋友吗?”
“我这个人,不跟毒蛇交朋友。”
林北只回了这么一句,两名龙组战士已经扑上去,把他死死按住搜身。
怀里,摸出一枚遥爆器。
拇指大的按钮,已经按下去了一半,再深一分,就不知道哪一处要上天。
所有人的后脖颈,唰地一下全凉了。
搜身的战士手都在抖,捏着那枚遥爆器,像捏着一条刚掐死的毒蛇。
被押下去的蝰蛇,回头一笑:“龙帅,死士是谁派的,这消息金贵,价钱另算。”
“把他嘴看好了,到了地方,有他算账的时候。”
“他还有后手,搜,全寨子给我搜!”
“报告,西库房搜出炸药三包,雷管一盒。”
话音未落,人质楼的方向,一声巨响。
轰——
木楼一层到二层的楼梯,从中间整个炸开,木屑、砖石、浓烟冲天而起,像一头黑兽从楼里蹿了出来。
原来押解收尾时,楼里还藏着一名断后的死士,眼看全寨尽没,拉响了埋在楼梯转角的连环诡雷。
那一刻,钟大疤正护着最后一名支教老师下楼。
电光石火之间,这个满脸疤的老兵,什么也没想,反手把那个二十二岁的女老师,整个人推进了楼梯拐角的弹坑里,自己扑在上头。
爆炸声里,他的身体像一堵墙,把所有的钢珠和木刺,全挡在了自己背上。
那个女老师从弹坑里爬出来,扑在他身上,哭喊着摇晃:“大叔,你醒醒,你醒醒啊。”
林北第一个冲进去,嘶声喊:“大疤!”
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大疤,钟大疤。”
老兵们疯了一样徒手刨着碎木乱砖,指甲翻了,血混着灰,没人停手。
第二组诡雷的引线还在嘶嘶地冒火,连着楼梯底下两大包炸药,火舌顺着引线,一寸一寸地爬,像一条吐着信子的火蛇。
林北扑过去,拔出军刀,贴着地面割向引线。
刀子落下去的瞬间,旁边一枚被气浪掀翻的煤油灯炸了,几块碎铁片呼啸着飞过来,正擦着他的右臂,犁开三道血槽。
引线断了,火舌停在距离炸药包半寸的地方,熄了。
林北跪在浓烟里,右臂的血顺着袖口往下淌,染红了半条袖子,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担架,快。”
钟大疤被抬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他背上没一块好肉,可怀底下护着的那个女老师,只擦破了点皮。
老兵的眼皮动了动,看见林北,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回光返照,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
“龙帅,我这把老骨头,值了吧……”
“团圆饭上我就说了,您回家了,我们心里头,就踏实了。”
林北蹲在担架边,握着他的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地点头,点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那只手,在他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后半夜,军医在灯下给林北清创缝合,碎铁片起了三块,缝了九针。
李军医留江南了,随队的军医手很稳,一边缝一边念叨:“龙帅,您这要是再偏半寸,这条胳膊就交代了。”
“死不了。”
林北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林北咬着牙,一声没吭,眼睛一直望着人质楼的方向。
天亮的时候,老熊寨的硝烟还没散尽,缴获的毒品和武器在寨门口堆成了小山,开箱验货,枪油都是新的,清一色圣殿的货。
“爸妈,女儿差点就回不来了。”
被救的支教老师哭着抱成一团,一个姑娘哭得站都站不稳,说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爸妈了。
可龙组的队伍里,没有人笑。
胜仗是打完了,可每个人的心口上,都像压了一块湿棉被,堵得慌。
硝烟散了,太阳升起来,照得满寨子的断壁残垣,像被啃过一遍的骨头。
担架排在寨墙根下,一排担架上,躺着伤员,其中一个,是爆炸时被气浪掀下楼梯的男老师,伤得最重,还在昏迷,军医说,性命无碍,得养些日子。
最边上的那副担架,盖着一面军旗。
林北迎上去,先开了口:“乡亲们,对不住,我们来晚了。”
获救的村民们想过来道谢,七嘴八舌地问:“大军同志,俺们的先生,都还好吗?”
“都好,都好,一个都没少。”
刚问了两句,众人就被这一幕钉在了原地,领头的是那个挑水的老人,他朝着军旗,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响头。
“恩人哪,老汉不知道你叫啥,老汉给你磕头了。”
军旗下面,是钟大疤,那个爱抢着敬酒的老兵,安安静静的,像累极了睡熟了一样。
赵虎端来一碗水,递到他左手边:“组长,您的胳膊。”
“皮外伤,不碍事。”
林北的右臂缠着绷带,吊在胸前,血把纱布洇红了一大片。
他站在那面军旗前,站了很久很久。
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从没挂过彩的男人,这一夜,第一次尝到了挂彩的滋味。
可手臂上的疼,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队伍里,不知谁哑着嗓子,低低地喊了一声:“大疤,跟紧队伍,咱们回家了。”
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朝着军旗,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钟大疤,玄甲营老兵,护民阵亡。”
“这一笔,记下了。”
赵虎的眼睛红得吓人,拎着机枪走过来:“组长,下令吧,我把这寨子里的死硬分子,挨个儿突突了。”
“蝰蛇要活口。”
林北按住他的枪管,声音哑得厉害。
“这种货色背后,还有人,留着他,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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