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以身殉道

一口精血喷在金日之上，金色大日的光芒骤然炽烈，林北借着这一口本命真元，硬生生将六只漆黑巨手托住了半寸。

半寸的空隙，足够他换一口气。

他双脚扎进祭坛第九层的玄石地面，暗金真元沿着守正总纲的路线疯狂运转，九阳归一的金日在法相包围之中沉沉浮浮，金光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他经脉的阵阵刺痛。

夜帝悬于黑色光柱之内，半数神识沉入万魂池，半数应对林北，他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带着融合万魂后的森冷回响。

"精血催功，饮鸩止渴，林北，你还能撑几个十息。"

林北没有答话，他的神识沉入战团，敏锐地察觉到，那六只漆黑巨手之内，封印着一张张扭曲的人面，每一张人面，都是一缕被夜帝吞噬的神魂。

玄阳正法，至刚至阳，专克噬魂邪功，清虚子的话，在他耳边响起。

林北眸光一凝，金日分出一缕细若游丝的金光，缠上最近的一只巨手，金光过处，那只巨手内的人面骤然舒展，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金光之中，巨手的威势，随之弱了一分。

超度，他在激战之中，开始超度这些被吞噬的神魂。

祭坛西南，阵道入口，战况已经惨烈到了极致。

焚岳甩开抱腰的雷镇海，一脚将他踹飞出去，赤火邪功裹着双拳，轰向以一敌三的清虚子，老人的拂尘早已碎裂，灰袍被鲜血浸透，他以一口先天真元强吊着残命，双掌硬接焚岳，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阵道石壁之上。

"老东西，给本座滚开。"

焚岳狞笑着跨步上前，赤红巨掌带着焚山煮海的邪火，直取清虚子心口。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清虚子浑浊的双眼，骤然变得无比清亮，他缓缓站直了佝偻三十年的身躯，周身真元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疯狂燃烧起来。

燃烧本源，油尽灯枯前的最后一击，这一击之后，神仙难救。

焚岳的赤火巨掌轰在清虚子双掌之上，预想中老人粉身碎骨的一幕并未出现，一层温润的青色光幕，自清虚子体内亮起，死死顶住了巨掌，光幕之上，隐隐有松涛鹤影，那是清虚子修炼一生的玄门正宗真元，在生命尽头，绽放出最后的光华。

焚岳脸色剧变，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被囚三十年、油尽灯枯的老道，竟能爆发出这等战力。

"燃烧本源，老东西，你不要命了。"

清虚子淡淡一笑，声线从容。

"老道这条命，三十年前就该没了，多活的这些年，等的便是今日。"

阵道内传来墨云压抑的哽咽，清虚子提高了声音，字字清晰。

"墨云，莫回头，破你的阵，阵破之时，便是老道瞑目之时。"

清虚子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枯瘦的双臂青筋根根暴起，将焚岳这尊宗师巅峰，硬生生挡在阵道之外。

阵道深处，墨云浑身一震，热泪砸在阵纹之上，他死死咬住嘴唇，左手没有半分停顿，银针翻飞，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锁魂阵的阵眼，在他独臂之下，一层层崩裂。

每破一层，万魂池的黑浪便倒卷一分，坛顶夜帝融合的节奏，便迟滞一分。

被踹飞的雷镇海，呕着血重新爬起，他看见清虚子燃烧本源的身影，虎目眦欲裂，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南拳沉劲尽数灌入双腿，整个人如出膛的重弩，狠狠撞在焚岳后背。

"焚岳，你的对手，是老子。"

焚岳又惊又怒，赤火掌反手拍出。

"手下败将，也敢言勇，十二年前本座断你三根肋骨，今日便取你项上人头。"

雷镇海硬生生受了一掌，反手一拳砸在焚岳面门，打得他鼻血长流，老宗师放声狂笑。

"十二年地牢，老子天天想着这一拳，焚岳，今日你我，不死不休。"

雷镇海一双铁拳暴雨般砸落，南拳宗师以伤换伤，以命搏命，硬生生将焚岳从清虚子身前，拖进了旁侧的甬道。

甬道方向，雷镇海与焚岳的搏杀声闷雷般滚动，两人皆已挂彩，谁也不肯后退半步。

清虚子身上的青色光幕，微微晃了晃，老人靠着石壁缓缓滑坐，他抬头望向坛顶那团金光，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丝释然的笑意，三十年黑暗，他终究，亲眼看见了永夜之城崩塌的开端。

老人缓缓阖上双眼，枯瘦的手指，最后朝着阵道的方向，轻轻推了一推，仿佛在催墨云莫要停手，青色光幕碎成点点萤光，散入冰冷的山石之间。

坛下战场，白凉道抓住五神将分兵的空隙，长刀劈开一条血路，冲到那群被锁链穿了琵琶骨的武者面前，刀光连闪，噬魂锁链寸寸崩断。

"能站起来的，都拿起兵器，神殿关了我们多少年，今日，连本带利，讨回来。"

数百名被囚武者，麻木的眼神一寸寸亮起，他们颤抖着捡起地上的兵刃，有的伤势太重，便互相搀扶着结成阵势，仇恨的火焰，在每个人胸膛里重新点燃。

一名断了两根手指的老者捡起一柄断刀，颤巍巍却站得笔直，他望着祭坛，老泪纵横。

"十五年，老夫等了十五年，弟兄们，随我杀。"

数百道嘶吼声汇成一片，被锁链磨出的伤疤、被酷刑压弯的脊梁，在这一刻尽数挺直。

这批生力军加入战团，坛下的僵持瞬间扭转，获救者们对神殿的恨意深入骨髓，呐喊着扑向同心圆战阵，护殿军团节节后退，五神将被白凉道、雷镇海与各路高手死死缠住，再腾不出手，去管阵道与坛顶。

白凉道一刀逼退玄骨，望着漫山遍野般反扑的人群，紧绷了整夜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血色，他知道，坛下这一线，稳住了。

第九层祭坛，林北的超度，已经持续了整整五十息。

五十息里，他以细若游丝的金光，超度了法相之内近百缕神魂，六只巨手，有两只已经黯淡溃散，黑色法相的威势，肉眼可见地衰弱下去，万魂池方向，更是隐隐传来躁动的水声，被吞噬的神魂怨念，在玄阳金光的引动下，开始了反噬。

夜帝融合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凝滞。

"玄阳超度，你竟敢在朕的法相之内，超度朕的万魂。"

夜帝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冷厉，他分出一缕神识，狠狠镇压住池中躁动的神魂，融合的速度，被迫慢了三成。

每一缕神魂消散之前，都会朝着金日的方向，传来一股微弱却温暖的感激，被囚百年的亡魂重获自由前，总会留下最后一丝致意。

林北心神沉静，金光所过之处，哀嚎化作安宁，一张张扭曲的人面，在金光中恢复了生前的从容。

夜帝显然察觉到了法相的异常，森冷的声音再度压落。

"妇人之仁，这些神魂入了朕的法相，便尽归朕手，你超度得过来。"

林北手上不停，声线沉稳。

"超度一缕，便少一缕你的依仗，夜帝，你靠掠夺堆起来的力量，根基从来都不稳。"

林北要的，便是这三成迟滞，他要为墨云，争出破阵的时间。

可代价，同样惨烈，分心超度，令他本就见底的真元雪上加霜，金色大日的光芒，收缩到了磨盘大小，他的七窍，都渗出了细密的血痕，白袍被鲜血染成了暗红。

夜帝冷眼旁观，忽然冷笑出声。

"朕承认，小看了你，可你以为，超度几缕残魂，便能拦住朕，睁大眼睛看清楚，什么叫做三百年的底蕴。"

黑色光柱骤然暴涨，万魂池的黑浪疯狂倒灌，夜帝强行压下神魂反噬，融合进度一路狂飙，四成，五成，六成，他身后溃散的两只巨手重新凝聚，法相再度凝实，甚至比先前更加庞大，漆黑的面目中，竟隐隐透出夜帝本人的轮廓。

融合七成，一尊近乎实质的黑色法相，遮蔽了整座坛顶，六手之外，又生出两只覆满黑鳞的巨臂，八手齐落，将林北的金日，死死按在中央。

林北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脚下玄石寸寸龟裂，他的臂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八手如山，压得他周身真元节节溃散，口中的鲜血一滴滴落在祭坛上，被邪纹瞬间吸干，他的识海之中，守正总纲的字句却愈发清晰，阳极生静，静极生明，越是绝境，他的心，越是沉如古井。

他在等，等墨云那一针，等万魂池崩开的一瞬，等夜帝脚下这座三百年的空中楼阁，轰然倒塌。

阵道之内，墨云终于摸到了第九层阵眼，他浑身被汗水泡透，左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银针，眼前，便是锁魂阵最后的核心。

"前辈，最后一层了，您看着，晚辈这就破了它。"

墨云哽咽着，将最后一把银针，狠狠扎入阵眼。

他在心里一遍遍念着清虚子的嘱托，独臂稳如磐石，声音沙哑却坚定。

"前辈，您看着，锁魂阵，破。"

坛顶，林北单膝跪地，八手压顶，坛底，墨云一针落定，九层将破，两条战线，同时走到了生死成败的最后一线。

夜帝低头看着跪地的林北，幽冷的声音里，带着胜券在握的淡漠。

"林北，你的挣扎，到此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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