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第七盏灯
巡钥使被押进龙组密牢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
密牢深处,四壁皆为寒铁铸就,巡钥使被玄铁锁链吊在刑架之上,周身经脉封得严严实实,他却始终昂着头,灰败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惧色,只剩一股近乎癫狂的执拗。
白凉道审了整整两个时辰,能上的刑具,都上了一遍,巡钥使咬碎了满口牙,一个字都未曾吐露,林北推开牢门时,白凉道满头是汗,迎上前来,面色难看。
"盟主,七脉门下死士,神魂里都刻着门规,寻常手段,撬不开他的嘴。"
林北缓步走到刑架前,抬手,一缕暗金色的玄阳真元,点在巡钥使的眉心。
至刚至阳的真元,专克阴邪死气,巡钥使浑身剧震,盘踞在他经脉深处的灰黑死气,遇上滚汤泼雪一般,丝丝缕缕被逼出体外,他脸上的癫狂,第一次被痛苦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不杀你,我只问,你只管答。"
林北的声线很平,掌心的金光,却又沉了一分。
"会盟之地,在何处。"
巡钥使浑身抽搐,灰败的眼瞳剧烈收缩,终于,他喉咙里挤出一阵破败的风箱声,开了口。
"北境,沉门谷,三百年前,七脉第一次开门的地方,谷中有一座玄阙台,下月十五,六执钥,会在台上,等第七钥归位。"
"沉门谷的虚实,一并说出来。"
巡钥使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交代,沉门谷位于北境冰原尽头,谷口常年暴风雪封山,常人根本寻不到路径,谷中玄阙台以七座灯台为阵眼,六执钥各守一台,台下有七脉豢养的门奴数百,皆以门内死气灌体,悍不畏死,铜皮铁骨。
"会盟当日,六灯齐燃,门隙自开,到了那时,整座沉门谷,都会化作门内死气宣泄的口子,寻常武者,靠近谷口,便会被死气蚀成枯骨。"
墨云在旁飞速记录,独臂执笔,笔尖快得几乎拖出残影,林北掌心金光不敛,继续发问。
"六执钥,什么修为。"
巡钥使惨然一笑,笑声里满是敬畏。
"最弱的一人,大宗师后期,为首的大执钥,半步神境,已在门前枯坐了六十年,巡钥使在七脉门下,连给执钥大人提鞋,都不配。"
密牢之内,白凉道与墨云,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林北眸光不动。
"七脉既要开门,为何不直接夺灯杀人,反倒三番两次,请我归位。"
"夺不去的。"
巡钥使摇着头,灰败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诡异的自豪。
"第七钥,认人,守正一脉的血、守正一脉的灯、守正一脉传人,心甘情愿,以灯引门,门才会开,杀了你,灯便成了死物,七脉苦等三百年,只为等来一个活着的、会用九阳正法的守正传人。"
林北收回掌心金光,最后问了一句。
"门后,究竟是什么。"
巡钥使沉默了许久,才梦呓一般,喃喃开口。
"不知道,门内传出来的死气,能让凡人脱胎,能让枯骨重生,执钥大人们说,门开之后,赐下的,是神境之上的造化,是长生。"
审讯到此,再问不出更多,林北转身走出密牢,晨光落在他肩头,他的神色,沉静如旧。
回到驻地书房,林北屏退左右,独自取出了三足金乌灯。
古灯不过巴掌大小,灯身铜绿斑驳,三足踏火,灯盏之中,那簇无火自燃的金芒,依旧朝着正北,明灭不定,似在呼唤,似在引路。
林北盘膝而坐,将古灯托在掌心,玄阳诀运转,一缕精纯的玄阳真元,缓缓注入灯身,同时,他施展出玄阳照神,神识顺着金芒指引的方向,朝着正北,探了出去。
神识越过京华的城阙,越过千里山川,越过茫茫北境的风雪,下一瞬,他的意识,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黑暗。
黑暗的尽头,一扇高不知几万丈的漆黑巨门,静静悬在虚无之中,门上没有纹饰,没有锁钥,只有一种古老到令天地都为之沉默的死寂,巨门之前,分列着七座黑石灯台。
七座灯台,六座已经燃起了灯焰,灯焰尽是灰败死火,幽幽跳动,唯独最中央的第七座灯台,空空荡荡,灯盏之中干干净净,一望便知,已在这虚无里,空等了整整三百年。
林北的神识,刚刚靠近那第七座空台,掌中的金乌灯,骤然滚烫,灯焰暴涨三尺。
便在此时,他看清了黑石灯台底座上,刻着的一行古篆。
"守正执灯,永镇此门。"
电光石火之间,一段被尘封了三百年的旧事,顺着古灯传来的温度,涌进了他的脑海。
三百年前,七脉本是一家,共同奉守玄阙之门,后来,门隙松动,门内死气外泄,六脉贪恋门内造化,要开门求长生,唯有守正一脉,看出门后之物,绝非善类,于是夺了第七盏灯,叛出七脉,远走红尘。
少了第七钥,门,开不了。
守正一脉带走金乌灯,世代单传,代代相传的使命只有一桩,让这扇门永远少一把钥匙,永远封在那片黑暗之中,再无重开之日。
涌入脑海的画面支离破碎,他看见三百年前的玄阙台上,七道身影反目成仇,六道灰影围着石台,争夺灯盏,一道金衣身影怀抱古灯,浴血杀出重围,一路南渡,最终倒在红尘深处,临终将灯与半部道统,托付给了一个灰衣少年。
那少年的眉眼,依稀便是他师父,灰衣老者年少时的模样。
灰衣老者传他玄阳诀,不传总纲,或许连那位老人,都未曾想到,三百年后,守正一脉的最后传人,会以第七钥的身份,重新站到这扇门前。
林北的神识,在巨门前静静立着,他终于明白了这盏灯的分量,这盏灯,从来与开门无关,它的真名,唤作封门之锁。
便在他神识将要退出混沌的刹那,那扇紧闭了三百年的巨门,门缝深处,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幽冷的光。
那点光,缓缓睁开,化作一只竖瞳,一只大到没有边际、盛满了死寂与贪婪的竖瞳,隔着门缝,隔着三百年的光阴,居高临下,落在了他的神识之上。
林北闷哼一声,神识如遭重锤,金乌灯灯焰疯狂跳动,他当机立断,玄阳真元尽数收回,神识循着金芒,一路退回了千里之外。
书房之内,林北睁开双眼,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掌中的金乌灯,灯焰渐渐平复,重新化作那簇安静的金芒。
门后,有东西,醒着。
而且,它已经,看见了他。
那只竖瞳里没有喜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仿佛在它眼中,他这具大宗师中期的肉身,与灯台前飞舞的一粒尘埃,没有半分分别。
林北静坐许久,将翻腾的气血,一寸寸压回丹田,后背的内衫,已被冷汗浸透。
林北缓缓握紧了古灯,眸底没有半分退意,反倒燃起一团沉静的火,封门的锁在他手里,那这扇门,便谁也别想打开。
这一夜的参悟,他虽未破境,大宗师中期的天地之桥,却被那只竖瞳带来的压迫,生生拓宽了一圈,后期的门槛,已经遥遥在望。
接下来的十日,整个护武联盟,如同一架精密的战争机器,全速运转起来。
白凉道率龙组,清剿剩余两处暗桩,格蕾塔坐镇京华,破译七脉名册,雷镇海点齐南拳高手,岳镇山传书华山,静尘师太调集峨眉精锐,周崇山伤未痊愈,亦亲率断岳门百名刀手请战,墨云的机关阵法司,日夜赶制破死气的阳起石军械。
联盟的兵力,也在十日之内集结完毕,华山三百剑手、峨眉两百僧尼、南拳一脉两百精锐、断岳门百名刀手,加上龙组直属的两百名百战精锐,合计千人,皆是宗师与先天境界的好手,阳起石弩箭配备了三百具,专破门内死气。
苏晚晴被林北安置进了龙组在京华的核心居所,那里有宗师坐镇,有龙组最精锐的护卫,固若金汤。
临行前一夜,苏晚晴没有哭,也没有拦,她只是替林北,一针一线,缝好了一件内衫的护心位置,将一枚温热的平安扣,系在了他的颈间。
"我在京华,等你回来。"
林北握住她的手,重重点头。
"等门封了,我带你去南溟海边住些日子,你不是一直想看海。"
苏晚晴眼眶微红,笑着替他理好衣领,轻声应下。
第十一日,天色未明,北境的方向,风雪漫天,林北一袭青衫,背负金乌灯,白凉道、雷镇海、岳镇山、墨云等联盟精锐随行,数百道身影,趁着夜色,直奔北境沉门谷。
而遥远的北境,沉门谷玄阙台上,六座黑石灯台的灰败死火,在同一夜,齐齐暴涨,六道高高低低的身影,围台而坐,最中央那道枯坐了六十年的身影,缓缓睁开了眼。
"第七钥,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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