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他是个实在人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给老子找人!”
陈大水生硬地别开视线,猛地转过身,咬牙切齿地下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话音刚落,东侧悬崖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这……这里有东西!”
众人赶紧围过去。
只见崖边一簇探出去的野荆棘上,赫然挂着一只沾满泥水的破草鞋。
柱子一眼就认了出来:“是大春的鞋!”
顺着视线往下,崖边还有半截新鲜断裂的荆棘根。
那块地皮整个塌了一个两米宽的豁口,下面就是云雾缭绕、根本看不见底的百丈深沟。
石头的脸色瞬间白了:“多半是雾太浓看不清路,脚底打滑,三个人一块掉下去了。”
“绑绳子,给我下去找!”陈大水脱口而出,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不能下。”
虞晚舟慢条斯理地走到崖边,用脚尖轻轻碾了一下豁口边缘的湿泥:“昨夜刚下了暴雨,这段山体早就松透了。现在这土比豆腐还软,再往下吊几个人压着,只会连着上面的人一块带下去。谁下谁死。”
陈大水怒极反笑,恶狠狠地瞪着她:“你个城里丫头还懂这些?”
“我不懂,但我惜命。”
虞晚舟转头对上他的视线,嘴角扯出一抹极冷的嘲弄:“陈队长要是实在心疼那两位‘没身份’的同志,大可以亲自绑上绳子跳下去捞人。”
陈大水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这几个人掉下去,死无对证,原本对他来说算是一了百了的好事。
可问题是,那绝密身份不能曝光!
他不派人下去搜,万一尸体以后被外人发现;派人下去搜,自己的人要是发现了那几个人的古怪,他一样得兜着。
这就是个无解的死局!
“先封路!”
他强忍着胸腔里翻涌的邪火,咬着后槽牙下令:“等大雾散干净了再找!”
“人找不到,还是得报公安。”虞晚舟阴魂不散地提醒了一句。
陈大水猛地回头死盯着她,那眼神恨不得生吞了她。
虞晚舟却云淡风轻地拎起地上的竹筐:“失踪的可是县里来的重要同志,不通知借调单位,不核实身份证明,不走公安的报失流程,陈队长准备怎么向人家属交待?”
石头在旁边重重点头:“是该报。”
几个被拉来采石的汉子也跟着壮着胆子附和。
陈大水胸口一阵阵发堵,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卡了把碎玻璃。
死了两个见不得光的杀手,他还得负责给死人现编一套天衣无缝的背景?
这口带血的黄连,他今天吞也得吞,不吞也得给老子咽下去!
“老子怎么办事,还轮不到你一个丫头片子来教!”
他狠狠撂下一句狠话,带着那几个民兵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下山的岔路口时,他脚步一顿。
“今天采石场停工!所有人立刻回村,今天的事,谁敢在外面乱嚼半句舌根,年底的工分全给老子扣光!”
柱子撇了撇嘴,很是不屑。
等大队部的人彻底走远了,隐入雾中,柱子才小声嘀咕了一句:“不准乱说,那就是心里有鬼。”
石头回头严厉地瞪了他一眼:“管住你的嘴,少给自己惹不必要的麻烦,你要记住,祸从口出!”
说罢,他转身走到泥地里,弯腰捡起虞晚舟那半块沾了泥的棒子面饼子,用力拍干净上面的脏灰,然后郑重地重新塞回她的手里。
“回去吧,虞知青。今天这活没法干了,明天等大队的通知。”
“多谢。”
虞晚舟将饼子收进兜里,眸光微暖。
这一声谢,不仅仅是谢他帮忙捡饼子。
就在刚才陈大水带人端着枪围上来发难的时候,石头看似在指挥找人,却身形不动如山,一直死死地挡在她和那几支火铳的枪口中间。
人这东西,不能只看嘴巴怎么说。
关键时候往哪边站,才是真的。
大雾散去,留下一个湿冷、泥泞的采石场。
石头最终没让任何人下去找。
他只用粗麻绳将那处塌陷的豁口围了起来,插了根木牌,上面用木炭写了两个字:危险。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不仅仅是在说山路危险。
回到村里,采石场停工的消息像长了腿的野草,迅速在黑水大队蔓延开来。
社员们被陈大水下了封口令,嘴上不敢乱说,可心里那杆秤却不由自主地偏了。
三个大活人,还是县里来的“石匠”,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掉下悬崖,尸骨无存。
大队长不着急报公安,反倒先急着封所有人的口。
这事,怎么想怎么透着股邪性。
石头屋。
虞晚舟将背篓搁在墙角,拍了拍身上的泥灰。
王建国像只受惊的兔子,立刻从门后探出头,看见她安然无恙,那口气松得差点把自己呛着。
“你可算回来了!”
他压着嗓子,指了指外面,“村里都传疯了,说采石场死了人。”
虞晚舟把那半块饼子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又倒了碗热水。
“没死人。”
她语气平淡。
“只是失踪了。”
王建国一愣,没懂这其中的区别。
里屋传来虞崇信拐杖触地的声音。
“回来了?”
“嗯。”
虞晚舟脱下湿外套,拧了拧上面的水,“三个。”
她这句话没头没尾,可虞崇信还是听懂了。
他睁开眼。
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一片清明,没有半分病态。
“手尾干净?”
“雾大,风也大,老天爷帮忙扫的尾巴。”
虞晚舟坐到火堆旁,往里添了块无烟炭,“陈大水带人上去闹了一场,没找到东西,被我拿话堵回去了。”
她把采石场上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虞崇信听完,半晌没出声。
他拿起手边的拐杖,在潮湿的泥地上轻轻划着。
“那个叫石头的工头,能处?”
“能。”
虞晚舟看着跳动的火苗,“他是个实在人,心里有杆秤。”
“那就够了。”
虞崇信拐杖在地上重重一点,“陈大水这种人,在村里当了这么多年的土皇帝,靠的不是人心,是枪杆子和拳头。大部分社员,怕他多过敬他。你今天在采石场护了那几个汉子,又当众把陈大水的脸皮扒下来踩,这事传出去,石头那些人心里就有数了。”
虞晚舟点头。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陈大水不是铁板一块,他手底下的人也不是。
只要撬开一道缝,就有瓦解他的可能。
“这几天,你安分点。”
虞崇信又补了一句,“陈大水吃了这么大的亏,丢了三个人,短时间内不敢再明着动你。但他会用别的法子。”
“我知道。”
屋外,王建国把爷孙俩的对话听了个大概,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又冒出来一层。
三个?
什么三个?
三个什么?
难道今天的事情……
他不敢想这两个字背后是什么意思。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套保命的招式,练成吃饭喝水一样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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