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离开柊村
回来的路上宿傩走的有点慢。
直信走在旁边,四条手臂已经收了回去,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累了?要不我背你?”
“不要。”
看着倔强的宿傩,直信也是无奈摇头,他没有强硬的把宿傩背起来,而是和他一起慢慢的走。
回到村子。
草乃站在门口,正往村口的方向张望。
直信老远就看见了她。
他也看见了,草乃在看见他们两个的瞬间,整个人明显松了口气。
她大概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两人在她面前站定。
草乃的目光先落在直信身上,然后再看向宿傩。
宿傩也跑起来,四条手臂一张,直接扑进母亲怀里。
草乃蹲下身接住他,被撞得往后坐了半步。
“你跑哪儿去了,身上怎么全是汗……”
“直信带我训练去了!”
“训练?”
“嗯!”宿傩转过身,四条手臂比划着,“这样,这样,然后这样——”
他在母亲面前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虽然有点乱七八糟的,但那股兴奋劲儿一点不假。
草乃表面上听着宿傩的话,眼睛却一直看着站在后面的直信。
直信冲她摆了摆手。
“不好意思,带他出去晚了点。”
“没,没关系。”
“那我先回去了。”
草乃赶紧站起来。
“哎,吃了饭再走吧,我今天……”
“不了,天要黑了,到时候路上不好走。”
草乃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路上小心。”
“嗯。”
直信转身走了。
时间也就这么慢慢流淌。
直信也是老样子,上山打打野味,给宿傩训练。
直到半个月后。
直信今天照例来到草乃家。
草乃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
只见她站在院墙边前,身前放了许多木头,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直信,你来了。”
直信看着她,拿起一旁的斧头往肩上一搭,“今天劈柴?”
“嗯,柴快烧完了。”草乃站起来,擦了擦手,“你……你先坐会儿,我去给你倒水。”
“不急。”
直信走到那堆木头前,把斧头掂了掂。
“宿傩呢?”
“在屋子里面。”草乃往屋里看了一眼,声音放低了些。
“宿傩,出来了。”直信大喊。
然后宿傩就四只手一起挥着,从屋里冲出来,站在院子中间,仰着头瞪直信。
直信看着他那副炸毛的样子,忍不住笑。
“行了行了,”他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
“来,看我劈柴。”
“劈柴有什么好看的。”宿傩嘴上这么说,脚却已经挪过来了,蹲在离木墩三步远的地方,四只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直信没管他在说什么,拎起斧头,随手一挥。
“咔。”
斧刃精准地落在木头的纹理上,木头应声裂成两半,断面平整得像是被刨子推过。
宿傩的眼睛亮了一下。
“再来!”
“看好了。”
直信又拎起一段。
这一次他把动作放慢了,一边劈一边说:“你看,劈柴不是用胳膊的力气,是用这里。”
他拍了拍自己的腰。
“斧头下去的时候,脚要蹬地,腰要转,力从腰起,传到肩膀,再到手腕。”
“你以后跟人动手也是一样,光靠四条手臂蛮力,打不死人的。”
宿傩似懂非懂地点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四条手臂,试着转了转腰。
“这样?”
“对,就是那样。”
“哦。”
说完后,直信正准备劈下一根木头。
然后他停住了,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村口的方向。
村口那棵大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还是那一身洗得发白的狩衣,正跌跌撞撞地往村子里走。
他的衣服下摆全是尘土,鞋子都磨破了,脸上也带着掩饰不住的风霜和疲惫。
橘重良。
直信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他放下斧头,往前迎了两步。
橘重良走到他面前,停下。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咧嘴笑,只是站在那里,抬起头,看着直信。
那双总是透着点潇洒不羁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凝重。
直信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收敛了起来。
宿傩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他从石头上滑下来,手臂微微绷紧,眼睛在橘重良身上扫来扫去,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
橘重良的目光,也落在了宿傩身上,瞳孔猛的缩了一下。
直信也看到了他的眼神。
“宿傩。”直信头也没回,“你先去草乃那边待会。”
宿傩没动。
“快去。”直信的语气沉了一点。
宿傩抿了抿嘴,又瞪了橘重良一下,这才转身,慢吞吞地走到屋檐下,站到了草乃身边。
草乃也察觉到了什么,放下手里打算晾晒的衣服,一只手轻轻按在宿傩的肩膀上,抬起头看向直信,眼神里带着询问。
直信冲她抬了抬下巴,“草乃,我和他有点事要说,你们要么先进屋吧。”
草乃的脸色白了一下。
但她没有多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低声应了一句:“好。”
然后就牵着宿傩,转身进了屋。
直信转过头,看向橘重良。
“走吧。”
他转身往村外走。
橘重良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村子,一直走到了村后一片没人的树林里。
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直信停下脚步,转过身。
“说吧。”
橘重良靠在一棵树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手,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直信,”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他妈知道你惹上什么麻烦了吗?”
直信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半个月前,你跟我分开之后,是不是一路往西找的他们两个?”橘重良问。
“是。”
橘重良猛地抬起头,眼睛都红了,“你知不知道,你这边已经暴露了?”
直信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橘重良气得笑了一声,“现在上面那群老东西已经在怀疑这边了。”
“你说你为了找这村子,是不是逢人就问'怪胎''四只眼睛''四条胳膊',你以为那些行商是哑巴?”
直信的心沉了一下。
他确实问了很多人。
那些行商,那些村民,那些茶摊的老头。
他问的时候只想着找人,根本没想过要遮掩。
橘重良的声音低了下去,“消息传开了,一路传到了平安京。”
“平安京……”直信重复了一遍。
“对。”橘重良盯着他。
“阴阳寮那帮老东西,最近正愁没功绩可捞。”
“一听说这边山里出了个四眼四臂的怪物,一个个跟闻着血的苍蝇一样,全炸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七天前,命令下来了,有人被派出来,去查证这件事。”
“查证?”
“查证。”橘重良点头,“如果那东西真的是四眼四臂的怪胎,那就就地斩杀。”
“斩杀……”直信的声音冷了下来。
橘重良摊手,“不然呢,在阴阳寮眼里,那不是孩子,是妖怪。”
“留着就是祸根,除了就是功绩。”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直信站在原地,手缓缓握成了拳。
他的指节捏得发白。
“所以,”他开口,声音很轻,“你是被派来杀他的?”
橘重良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我是被派来打探消息的,因为我离得最近。”
“我负责的区域你也知道,就在那边,阴阳寮的人知道我在这片地方晃荡,所以先把差事派给了我。”
他苦笑了一下。
“他们给了我七天时间,七天之内,让我要把那怪胎的底细摸清楚,然后回报平安京。”
“那就是明天?”
橘重良仰头又灌了一口酒,“对,明天,明天如果我回报说信息是真的,那阴阳寮就会派真正的高手过来。”
“到时候,少说也是一级的阴阳师,就会领部队浩浩荡荡地杀过来。”
他放下酒葫芦,看着直信。
“直信,你听我说,现在跑,还来得及。”
“跑?”
“对,跑。”橘重良往前一步,一把抓住直信的胳膊。
“带着那娘俩,现在就跑,往深山里钻,往没人的地方钻。”
“阴阳寮的人就算查,也查不到你们。”
他抓得很紧,手指都在抖。
“其实我在接到命令的那一刻,就猜到你肯定也在这个村子里,因为你之前跟我说过,你要找那个怪胎。”
“所以我一边打听,一边往这边赶,我他妈连觉都没怎么睡,赶了六天,才找到你。”
他看着直信的眼睛。
“直信,没剩多少时间了,明天,最迟后天,我就得回去复命。”
“就算我回去,说没找到,或者说那孩子早就死了,那阴阳寮也会再派人来查,但那需要时间。”
“这段时间,就是你们跑的机会。”
他说完,松开了手,后退了半步,喘着气看着直信。
直信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向树林外。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村尾那间棚屋的屋顶。
那屋顶是他亲手铺的茅草,厚实,平整。
直信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眼里只剩下坚定。
“橘重良。”他说。
“啊?”
直信转过头,看着橘重良,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会放弃他们。”
橘重良愣住了。
他瞪着直信,像是看着一个疯子。
他猛地抬手,一巴掌拍在直信的肩膀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是阴阳寮!那孩子只是个四眼四臂的怪物,你护着他,你就是跟整个阴阳寮作对!他们会把你当成妖怪的同党,一起杀了的!”
“我知道。”直信说。
“你知道个屁!”橘重良气得破口大骂,“你才来多久?你跟那娘俩相处了几个月?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吧?你为了两个刚认识不到两个月的外人,去得罪阴阳寮?你他妈是不是脑子被哪片山里的咒力熏坏了?”
直信没生气。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橘重良发火。
等橘重良骂得差不多了,喘着气瞪着他的时候,直信才开口。
“橘重良。”
“干嘛?”
“那你呢?”
直信往前迈了一步。
“你冒着被发现的风险,赶了六天路跑来跟我说这个消息。”
“如果你什么都不做,回去复命,说那孩子是真的,那你有功。”
“可你现在站在这里,把这些全告诉我,还让我带着他们跑。”
“你这算什么?”
直信看着他的眼睛。
“你这不也是,在拿自己的命,护着两个跟你毫无关系的外人吗?”
橘重良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避开直信的目光,别过脸去,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酒葫芦在腰上晃得叮当响。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支支吾吾地开口。
“这不一样,我就算这样也不会丢命,顶多就前途不保。”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直信看着他。
看着这个嘴硬得要死、却连夜赶了六天路来报信的阴阳师。
然后他笑了。
“不管怎么说,”直信说,“还是得谢谢你,带来了这个消息。”
橘重良“切”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
“谢个屁,要谢就赶紧带着人跑,别死在我前头。”
“跑之前,”直信说,“你跟我来。”
他转身往村里走。
橘重良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你干嘛?”
直信头也不回,“既然你都来了,总得见见他们吧。”
“见、见他们?”橘重良吓了一跳,“我见那怪胎干嘛?”
“见见就知道了。”
两人回到村尾。
直信走到那扇木门前,抬手敲了敲。
“草乃,是我,开门吧。”
门内静了一下。
然后门被拉开。
草乃站在门后,宿傩站在她身边。
“没事。”直信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橘重良,“这位是橘重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朋友。”
他顿了顿。
“还有,他是个阴阳师。”
草乃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立刻低下头,整个人伏下去,额头几乎贴到席子上。
“大、大人……”
“哎!别别别!”
橘重良吓了一跳,赶紧摆手,往后退了半步。
“别叫大人!我跟直信一样,叫我橘重良就行!或者叫良!别整这套虚的!”
草乃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伏在地上的身子僵在那儿,不敢起也不敢动。
直信将她扶起来,无奈道:“不要动不动就行礼呀。”
草乃起身后松了口气,赶紧让开位置。
“请,请进吧。”
屋里还是那点昏暗的光线。
草乃赶紧擦了擦屋里的草席,让橘重良坐。
橘重良盘腿坐下,打量着这间屋子。
很穷,用家徒四壁来描述也不为过。
但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一个被全村排挤,独自带着怪物儿子生活的女人该有的屋子。
草乃去烧水了。
过了一会,水烧开了。
草乃端着一碗粗茶过来,双手递给橘重良,然后退到一边,低着头站在那里。
橘重良接过碗,喝了一口。
是粗茶,涩得发苦。
但他没放下。
“草乃夫人,我可以这么叫你吧。”橘重良开口。
草乃的身体微微一颤,点了点头。
“那孩子……是你亲生的?”橘重良看了一眼宿傩。
草乃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的手攥紧了衣服,指节发白。
然后她抬起头。
那双干净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橘重良,没有任何躲闪。
“没错,傩儿是我的孩子,这一点不会改变,他只是……只是长得和别人不一样。”
橘重良沉默了。
“他不是怪物。”
“而且我也只是……希望傩儿好好的活着。”
屋里没人说话。
火塘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那你男人呢。”橘重良接着问道。
草乃的睫毛抖了一下。
“我男人……在傩儿出生后就跑了。”她的声音很轻。
“他说我生了怪物,跑了后就再没回来过。”
“那你一个人带他到现在?”
“嗯。”
屋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橘重良坐在那儿,看着这对母子。
他是个阴阳师,见过的东西不少,杀过的咒灵也不少。
他自认不是什么心软的人,阴阳寮里那套规矩他也听了几百遍。
但此刻,他坐在这间屋里,看着眼前的母子二人。
他忽然觉得,上面那道“就地斩杀”的令,像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橘重良端着那碗粗茶,半天没喝。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直信会说“我是不会放弃他们的”。
直信护着的,是这一对在泥泞里死死抓着彼此、不肯松手的母子。
橘重良把碗里的茶一口喝干了。
茶很涩,涩得他舌根发麻。
但他把碗放下的时候,抬起头,看向直信。
“你赢了。”他说。
直信正在给宿傩削木头玩具,闻言抬起头:“什么赢了?”
“没什么。”橘重良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们,看着外面的天。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我也会帮忙的。”
草乃猛地抬起头。
宿傩也愣住了,四只眼睛眨了眨。
直信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橘重良,眼里露出一点笑意,但很快又沉了下去。
“你帮我,会连累你。”
“连累个屁。”橘重良瞪了他一眼,“老子在阴阳寮混了这么多年,早就看那群老东西不顺眼了。”
直信知道他在吹牛,但没戳破。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橘重良走回屋子中央,蹲了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羊皮纸。
“既然要跑,就得跑得干净。”他把纸铺在地上,“你们不能瞎跑,得挑阴阳寮够不着的地方。”
他沾着茶碗里的水,在纸上画了几笔。
“这里是柊村。”他点了一个点。
然后他的手指往东北方向移动,画了一条长长的线。
“最好的方法,是往东北走,去关东那一带。”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很远的位置。
“关东离平安京远,天高皇帝远。”
“阴阳寮的手伸不了那么长,而且那里地广人稀,随便找个山沟躲起来,谁也找不到你们。”
直信看着那条线,眉头皱了起来。
“那太远了。”
他抬起头,看向草乃和宿傩。
宿傩才四岁,尽管现在有咒力的加持,但也走不了太远。
草乃的身体,虽然被他用反转术式温养过,稍微好了一点,但底子太差了,走不了几里地也得歇。
从山城国到关东,横跨大半个日本,翻山越岭,少说也有五六百里之遥。
“他们撑不住的。”直信说。
橘重良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那对母子,沉默了。
他知道直信说得对。
别说是带着一个四岁的孩子和一个女人,就算是全副武装的成年男子,走这一趟也得脱层皮。
“确实。”橘重良点了点头,把那条线擦掉。
他又蘸了点水,手指往西边移动。
“那就往西走,去出云。”
他的手指停在了出云的位置。
“出云那地方,你们听过吗?”
草乃摇了摇头。
直信眼睛动了一下。
“出云那边,虽然也有三百多里,但阴阳寮的管控也挺小。”橘重良说着,“因为出云有自己的祭祀体系,他们信的是本土的神明,不太买平安京那套阴阳道的账。”
“阴阳寮的人去那边办事,得看当地神社的脸色,束手束脚。”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点了几下。
“但出云那边也有问题。”
他抬起头,看向直信。
“那边的咒灵更多。”
“咒灵多?”
“多,而且凶。”橘重良的表情严肃了起来,“出云的土地里浸着千年的信仰和恐惧,滋养出来的咒灵,比其他地方都要狠。别说三级二级,一级的都不算稀奇。”
他顿了顿。
“你们去那边,等于从狼窝钻进了虎穴。”
他看向直信,眼神认真,“不过,你的实力应该可以解决。”
“我?”直信挑了挑眉。
“别跟我装。”橘重良“切”了一声,“就你那咒力,当时我隔半里地就闻着味儿了。”
“还有你那操纵影子的本事,二级咒灵?你一只手就能掐死吧。”
直信没说话。
橘重良说的没错。
咒灵对他来说不是威胁。
一级的咒灵在他面前都走不过一秒。
出云哪怕咒灵再多,又能怎么样?
真正让他犹豫的,是另外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向草乃。
“你们怎么想的?”
草乃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直信会问她。
她低下头,双手在膝盖上绞着,那块灰布扎着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我……我没有意见。”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很清晰。
“直信你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走。”
她抬起头,看着直信,“我们在这村里……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房子是你帮着修的,衣服是你给的,连傩儿吃的肉都是你打的,我们母子俩……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点。
“去哪儿都一样。”
直信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认命般的顺从。
像是漂浮了很久的浮萍,随便往哪个方向漂都行,只要不沉下去就好。
直信站起身,“那就下午走,不能等到明天。”
“阴阳寮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早走一刻,就多一分安全,东西嘛,直接放我影子里吧。”
草乃愣住了,“什么意思?”
直信解释,“怎么说呢,你就当我也是阴阳师好了。”
草乃点头,也没多问,转身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
几件衣服,一床被子。
直信转头看向橘重良。
“橘重良,你帮我在村口看着点,要是有什么人进村,立刻过来告诉我。”
“行。”橘重良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包在我身上。”
他站起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又看了直信一眼。
中午。
草乃做了一顿很丰盛的午饭。
一陶罐炖得烂熟的野猪肉。
一大碗野菜汤,里面放了晒干的蘑菇。
还有一整锅冒着热气的粗米饭。
“吃吧。”她盛了一碗,双手递给直信,脸还红着,“路上……路上不一定能吃到热饭。”
直信接过碗。
“你也吃。”
“嗯。”
草乃又给宿傩盛了一碗,那孩子四只手捧着碗,眼睛亮得不行。
橘重良这时也从门外进来了。
他刚才在村口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回来正好赶上饭。
他也不客气,盘腿往地上一坐,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咕咚”灌了一口,然后接过草乃递来的碗。
“嚯,今天这伙食可以啊。”他扒了一口饭,抬头看着那罐肉,眼睛都亮了。
四个人围坐在火塘边吃饭。
橘重良坐在旁边,一边喝酒一边看着这一幕。
吃完饭。
四个人一起走出了屋子。
村里人隔着门缝往外看。
没人敢问,也没人敢拦。
直信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裹,那是他故意背在外面的,做做样子。
真正重要的东西,全在他影子里。
草乃走在中间,手里牵着宿傩。
四个人走到村口那棵大树下。
橘重良停住了,“我就送到这儿吧。”
直信转过身。
两个人对视着。
橘重良的脸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
直信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橘重良。”
“嗯?”
“你自己也要当心一点。”
橘重良愣了一下。
随即,他“哈”了一声,用力一拍胸脯,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满不在乎的笑。
“没事的,别看我这样……”
他故意把胸脯挺了挺,下巴微抬,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跟第一次在竹林里跟直信吹牛时一模一样。
“我师傅可是很厉害而且也很疼我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更加轻描淡写。
“而且现在也只是打探消息而已,我回去就说他们早就走了就好了。”
他说得很轻松。
好像这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像那个“早就走了”的谎话,真的能瞒过阴阳寮那群老狐狸。
直信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那副故作轻松的笑,看着他挺起来的胸膛,看着他腰间那个晃来晃去的酒葫芦。
他什么都明白。
回去说“他们早就走了”——这是欺瞒。
阴阳寮派他来打探,他不但没打探出任何有用的东西,还把消息透给了当事人。
要是后面来的阴阳师发现那母子俩刚走不久的痕迹。
橘重良就是第一个被怀疑的人。
一个阴阳师,泄露上令,私通“妖物”。
那是什么罪?
直信不敢想。
但他看着橘重良那双眼睛,看着那里面强装出来的轻松。
(作者都想好没主角的原剧情了(≖‿≖),橘重良帮助宿傩母子逃跑,被发现,先是在牢里受尽折磨,然后被处死)
(草乃也在躲避的路上劳累过度死去,只留下宿傩一人继续逃亡,然后就是觉醒术式,最终成为诅咒之王)
(简直完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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