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五块钱
第90章 五块钱乔雨婕抽出三张五元,每人塞一张。
阿剑愣了一下,手缩了缩,没敢接。
“这五块是后续的费用。”乔雨婕掰着手指头数,
“比如——厨房的架子,小菊还得多编一些小筐放上去装小东西,阿华和阿剑要帮忙做个门。厨房油烟大,没有门,摆放的物件很快就落一层又黑又油的灰。”
她转身指了指橱柜的洗碗盆,“林师傅的陶瓷盆做好后,这个木盆得移到院子里用,那得做个台子才能支起来。”
她又抬手向院子指了一下,
“还有,再帮我做一张竹椅。像你们帮我做那张秋千椅一样,有靠背,有扶手。不过要大一些:长两米,宽六十公分。”
她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
夏天在亭下吃了晚饭,她躺摇椅,霍铮那身板要一张大一点的椅子,躺下歇歇,乘凉。
两个人躺着,不一定要说话,但知道对方就在旁边。
“不过,这些都不急用,你们慢慢做就行。”
“那也不用那么多钱啊?”阿剑皱着眉,像在算一笔怎么都算不平的账。
乔雨婕笑了笑,用他们能听懂的话解释:
“有多的就当售后服务费用。比如这个柜门,用没多久就坏了,你们得修好。”
“还有芦苇墙要是明年春天就生虫了,你们得帮我拆了,重新做。怎么样?”
“不会的。”阿华把胸脯拍得“嘭嘭”响,像在敲一面还没上漆的鼓,
“乔姐姐你放心,我家的芦苇筐用好几年都不生虫。柜子全是我爹把的关——
门板和托板,都是木条开槽、竹片一块块卡进去再封边,结实得很。真要是坏了,返工修好是应该的,不收钱。”
“你对自己的手艺这么自信,那我就更放心了。”乔雨婕把钱又往他手里塞了塞,
“多的,你们给我柴火吧。”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乔雨馨家没多少家具。
帮她做几个,全了上次说,带她买买买,准备嫁妆的心。她有柜子用,孩子有收入,一举多得。
“你们不好再去山上砍竹子,如果我们自己砍,你们帮忙做,应该没问题吧?”
阿华眼睛一亮,像被人往炉膛里塞了一根新柴:“可以啊,你们出材料,做多少都行。”
“行,过几天我们砍了竹子,直接送去你家,你们把材料准备好,就送来我妹妹家。”
乔雨婕看一眼小菊和阿剑兄妹俩。
“还有,以后我家柴火,就交给你们兄妹了,如果我妹妹家要柴也找你们。反正天天都要烧,你们也熟门熟路。”
三个孩子的眼睛齐齐亮了一下,像三根被人同时划亮的火柴,火苗蹿得老高。
“我一年大概要几千斤,按你们说的一块钱一担,这样就有几十块固定收入,上学费用无忧了。”
“对啊,剑哥,这学期差不多期末了,明年再上一学期就初中毕业。”阿华顿了一下,
“我娘说,你成绩好,读到高中毕业,说不定能找到工作呢。 ”
乔雨婕知道77年冬天就恢复高考,78年夏天又高考一次。
现在初高中都是两年制,阿剑刚好是78年夏天的应届考生。如能考上,他的人生会翻天覆地的改变。
她大舅就是第一批高考生,他把整个家族都带出来了。
“阿剑有什么顾虑吗?”乔雨婕问。
阿剑沉默。
小菊替他回答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想攒钱,让我和弟弟读。他回村上工赚口粮。”
“你们弟弟不是才5岁吗?两三年后,你高中毕业,他再上学也不晚啊。”乔雨婕看着他,
“你想想,如果你高中毕业后,找到工作,再供弟弟妹妹,很轻松。
但如果你现在辍学,把读书的机会让给弟弟,万一到时你弟弟不爱读书,会出现什么局面?你想过吗?”
阿剑摇摇头。
“你会千方百计逼弟弟读书,因为那是你舍己让出来的机会,他不珍惜,你会怒其不争。
而弟弟没有读书天赋,在学校学不好,被老师骂,被同学看不起。
在家,你又说他不争气。他回顶你两句,你又说他白眼狼。最后你们兄弟的关系,跟仇人似的。”
她顿了顿,“你舍了自己,成全了他,他不领情,你怨不怨?”
阿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一点都不夸张,她那个“两块不卖,卖一块八”的堂伯就是这样的案例。三个弟弟妹妹过年聚餐从不叫他。
“如果你读下去,找到工作,再供他。他愿意读,你供得轻松;他不愿意读,你也不会觉得亏。因为那是他自己选的,不是你替他选的。”
屋里又安静了。
阿剑低着头,手指在竹片边缘上蹭了一下,又一下。
他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弟弟坐在教室里,拿着他让出来的课本,低着头,被老师骂“榆木疙瘩”。
他站在教室窗外,拳头攥得死紧,心里有个声音在吼:“为了供你,我连学都不上了,你就学成这样?!”
弟弟抬起头,瞪着他,眼里全是恨:“谁让你让了?我求你了?”
他浑身一激灵,从那个可怕的画面里挣脱出来。
竹片的边缘被他蹭得发烫,像块烧红的炭。
“我……”
他抬头,看了乔雨婕一眼,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我再想想。”
“好,你回去好好想,不管如何决定,只要确保自己日后不后悔就行。”
乔雨婕没再劝。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
说多了,就不是劝,是逼。
“今晚你们在这里吃饭吗?”这两天,三个孩子天还没大亮就来,晚上吃了饭,继续干一轮才摸黑回去。
“不了不了——”
阿华连忙摆手,像被火烫了一下,“早上出门前,我娘还特意交代,今天收工早,要是再敢吃你家口粮,她就让我爹揍我。”
“噗嗤——”
看着他这副摇头摆脑的模样,乔雨婕笑了。
“你们也没白吃,干活这么卖力!况且你还带了南瓜、芋头,阿剑也带了一坛自家酿的高粱酒。”
阿华挠了挠后脑勺,想起什么:“对了,我娘问你要不要大酱?她自己发的。”
“大酱?黄豆酱吗?”
“是黄豆发的。我家吃窝窝头都要抹点大酱,煮豆腐也好吃。到过年,村里杀猪,焖猪肉特别特别香。”
“好,那给我一点试试。”
“行,我家里没罐,得拿个玻璃罐回去装。”阿华指了指架子上的玻璃瓶。
乔雨婕看着那两个旧的,水果罐头的玻璃瓶:
“这个有点脏。装之前要洗洗,用开水烫烫。”
“我知道的。”阿华过去抱起一个,逃似的往门口走去,
“我们回去了。”再不走,他怕自己真舍不得走了。
这两天午饭、晚饭都在这里吃——煎蛋汤煮白菜,腊肉焖土豆,还有馒头。
他家过年那几日也只是有蛋没肉,或者有肉没蛋,馒头也是一年难得吃几回,平常都是窝窝头、红薯、土豆这些。
出门前,阿剑指着那张秋天椅子,“乔姐,真的不用我们帮忙埋柱子,把椅子吊上去。”
“不用,过两天我丈夫回来,让他做。什么我都做好了,对这个家,他就少了一份参与感。”
想起午饭时的闲聊,她压低声音,“你方便帮我问问,你说的那几户人家,还有没有多余的油。豆油、花生油、芝麻油,什么油都行。”
阿剑点点头,“行。”
乔雨婕摘掉围裙袖套,穿上外套,“我跟你们一起出门,去我妹妹家看看,顺便量一下尺寸。到时再请你们帮忙。”
她没说的是,她不清楚在家属院搭秋千会不会太出挑?要先问过霍铮。
还有对挖洞埋柱子,她对自己和几个孩子没有多大的信心,万一荡着荡着摔下来就惨了。
太阳刚下山,天边的红霞像被人泼了一盆打翻的颜料,浓得化不开。
三个孩子推着空板车走在前面,车轱辘碾在地上咕噜响。
乔雨婕走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瘦小,但脊背挺得直直的,像三棵刚冒出头的竹子,还没长成,但已经知道要往哪个方向伸。
她觉得,有些事不用急。日子会自己长出办法来。
像种子拱出土,像芦苇编成席,像这三个孩子,在灰扑扑的生活里,被人往手心里塞了一颗糖,就敢相信明天会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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