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票据才是大爷
第91章 票据才是大爷家属院分东西两院。乔雨婕三姐妹都在东院。
东院有4排红砖平房。每排二十户,中间被条小巷隔开。
一二排坐南向北,三四排坐北向南——二排与三排门对门,中间隔着一条宽巷子。
这条巷子是东院的主干道,出入必经,大院门设在西巷口。
乔雨婕家在第四排最东边那户——东10户,角落里,像一棵被风吹到墙根就不想再挪的树。
乔雨馨在第三排东2户,旁边3户是乔雨柔。
两家相距不过一百米。
但是从住进来后,她除了跑了两趟村里、新婚夜去过一次妹妹家,其余时间连院门都没出过。
宅家的功底,深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大概是把上辈子疫情期间攒的“宅功”一起续上了。
她拐进第三排的小巷子,小孩的追逐嬉闹声和大人的叫喊声混在一起,沸沸扬扬地从巷口涌过来。
和她那个只听得见鸡叫鸟鸣的小院,像两个世界。
踏入宽巷子,阿剑三人要往西拐,出家属院。
“路上小心些。”乔雨婕叮嘱一句,目送三个孩子离开——
三个穿着土布衣服,推着木板车,在清一色军绿色人群中格外扎眼,像三棵从石缝里长出来的野草,单薄,但怎么也压不倒。
今天周日,正是做晚饭的时刻,饭菜香从各家各户的窗缝里挤出来,在巷子里织成一张暖烘烘的网。
孩子们在这张网里追逐打闹,笑声脆得像撒了一地的玻璃珠,捡都捡不起来。
乔雨婕刚转身往妹妹家走。
“霍营长家的,去哪呢?”王嫂子的叫声从后面传来,又亮又急,像一挂刚点着的小鞭炮。
她回头——
王大嫂抱着个搪瓷盆,像揣着个宝贝似的,盆里躺着一串猪小肠,用秸秆扎着,在暮色里泛着油亮亮的光。
“去我妹家串门呢。”乔雨婕的目光落在那串小肠上,顿了一下,“您这是……从西院过来东院洗菜?”
“来找你的。”
王大嫂几步走到跟前,把盆往前一递,像递交一份加急文件,
“我家那位,从士兵那听说你做的猪肠好吃。今天带孩子去县城,回来就拎了这么一串。
我刚下班,他把我往你家方向一推——‘去,找霍营长家的取取经。’”
乔雨婕忍不住笑了:“别听他们瞎吹。我也就是嘴皮子利索,真动手——上次还是我妹妹帮的忙。”
“没事没事,你就说说咋弄。你闻闻——”
王大嫂端起盆凑过来,那股味儿闻着确实不咋样,“这玩意儿,真能做的好吃?”
乔雨婕低头看了看盆里那串小肠。肠管口挂着黄色的黏液。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上面干干净净,一丝白色脂肪都没有。
在2026年,这种白脂肪,大部分会被老妈割掉、丢弃。
但在这里,白脂肪可榨油,很受欢迎,反倒小肠没人爱要。
她弯腰从盆里拎起一根,凑到水池边:
“第一步,洗。”
借着水龙头的水流,她手指一翻,轻轻松松把肠子翻了个面,动作不算麻利,但稳当——
像在拆一封信,知道从哪儿下手指,就不会撕破。
王大嫂眼睛跟着她的手转了一圈,立刻就上手,手指翻得比她还快,嘴也没闲着:
“今天怎么有空出来?你们家那柴房、竹柜、芦苇筐——都忙完啦?”
“没呢。”
乔雨婕把翻好的肠丢进盆,“出来透口气。不过您这消息也太灵通了吧,连我家在忙什么都一清二楚。”
“那是。”
王大嫂语气里带着一种“情报中心可不是白叫的”的得意,
“家属院闲人多,对新人新事特别爱关注。何况你们三姐妹,同时嫁三兄弟——这事够大伙聊好一阵子的。”
乔雨婕弯了弯嘴角,没接话。她知道——
从住进来,她就像一株被移栽到新花圃的苗,总有人扒着篱笆看——浇了多少水,施了什么肥,长了几片叶子。
看完还点评两句:这苗太娇气,那叶子不够绿。
“你跟你妹连院门都不爱出,你姐倒是出来聊天。她……”
王大嫂的话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嗓子。她攥着肠子,舌尖在牙齿后面滚了两圈,愣是没找到一个不伤人的说法。
旁边正在洗白菜的一个嫂子接上了,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说你娇生惯养,花钱大手大脚,不懂节约。”
空气安静了一瞬。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像在替谁叹气。
乔雨婕听了也不生气,抬头看了那位嫂子一眼,嘴角甚至还挂着点笑。
“娇生惯养啊?”
她手上翻肠动作不停,语气平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应该算是吧。我家人对孩子确实比较宠爱。”
她顿了顿,将翻过来那截肠子搓揉一下,水流从指缝间淌过,带走一层滑腻的黏液。
“至于花钱大手大脚——”
她眼睛弯了弯,那弧度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你听我给你算算账”的从容,
“我其实也想的。但是没有票据,想花也花不出去啊。”
旁边几个嫂子“噗嗤”笑出了声。不是那种看热闹的笑,是那种“这话说得在理”的笑。
场面立刻就像,有人往一锅平静的汤里撒了把盐,整锅都活了过来。
王大嫂也笑了,笑得最响。她手里攥着肠子,肩膀一抖一抖的,差点把盆打翻。
“听见没?”她冲那个说话的嫂子扬了扬下巴,
“票据才是大爷。没票,有钱也是个睁眼瞎。”她转头看了乔雨婕一眼,
“你娇生惯养?那上次那担红薯淮山上百斤呢,你挑着出村,肩膀都不带换的,又是怎么回事?”
“我跟爷爷奶奶在粤省长大。家里的活不用干,但每月半夜排队抢买供应粮,这种活总不能又让两个老人独自承担吧?”
乔雨婕声音不高,语气平平。像往水里扔了颗石子,“咕咚”一声沉到底。
从头到尾,她没说乔雨柔说得不对,没有说她们姐妹其实不熟,也没有说“她只是养姐”,更没有说这个姐与她不对付——
其实,她也不知道乔雨柔为何总与她闹矛盾。
哎——大概是她太优秀了吧,招人嫉妒、羡慕、恨。
但自家的事没必要说出去,成为别人八卦的素材。
她只是把事实摆在那里——你信不信,是你的事。
几个嫂子对视一眼,谁都没接话。但眼神里那点“原来如此”的意思,比说话还清楚。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
一会儿工夫,那串小肠全被翻了出来,清水冲了两遍,肠壁透亮,在盆里晃着水光,像一挂刚洗好的白绸子。
“这就干净了?”王大嫂问。
“还没呢。”
乔雨婕甩了甩手上的水,
“回去抓一小把玉米面揉搓一遍,就彻底干净了。再把肠翻回来。”
“然后呢?”
“套圈圈。”她拿起一根,把一头塞进另一头,“你到时候用根筷子轻轻往里推——让它缩成一个圆环,有手镯大小就行。”
“第三步,卤。先焯水,加酱油、姜蒜、辣椒、八角等调料,小火卤一小时。吃的时候,切成一节一节,码在盘子里,浇一勺卤汁——”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保准你吃的时候,想不起来它当初长什么样。”
王大嫂听完,把盆往怀里拢了拢,脸上的表情从“这玩意儿能吃?”变成了“好像也不难”。
“那我回去试试。”她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会了”的笃定。
“您会做饭,一听就明白。”乔雨婕笑了笑,“做起来比我说得还快。”
“那我走了。再晚,我家那位该以为我把肠子弄丢在半路上了。”
王大嫂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还快,那盆在她怀里稳稳当当的。
乔雨婕站在巷子里,看着那个急匆匆的背影走向东院门口。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走几步进了妹妹家。
洗水池在三排东1户门口,妹妹家东2户用水比她家方便多了。
但她还是觉得角落好——
远离八卦,安安静静、舒心地过自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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