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一臂之距
第134章 一臂之距霍铮拎着暖水瓶,带着乔雨婕走回来时,远远看见顾明松靠在列车门边抽烟。
夜色从车窗灌进来,把他半边脸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烟头的红光在他指尖明灭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平时不抽烟,至少乔雨婕没见过他抽。
顾明阳也不抽,霍铮除了认识第一天在军区门口见过他叼着烟,后来好像也没碰过。
她向霍铮靠过去一点,低声问,“你最近不抽烟啦?”
“不抽了。”他的回答很短。
一抽烟他就想起第一见她时,自己那副匪样,想起她蹲在墙角缩成一团的样子,那个画面他不想重来一遍。
“怎么突然不抽了?”
她顿了顿,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哦——烟票换成粮票,要养媳妇了?”
霍铮偏过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肩头跟着微微颤了一下。像一句没出声的笑,从胸腔里滚了过去。
走到顾明松面前时,乔雨婕自然地叫了一声:“大哥,吃饭了。”
顾明松偏过头,烟还夹在指间,没有立刻掐灭。
他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像是本来准备说不饿,话到嘴边被那句“吃饭啦”轻轻挡了回去。
他的指尖在烟蒂上捻了一下,把那点红光掐灭在指腹里。
乔雨婕已经推开门进了车厢。
她拿过吃食的袋子——袋子是她用土布缝的,做成环保袋的款式。
解开系带,掏出最上面的、两个牛皮纸包。
她翻开看了一眼,笑了一声:“雨馨把今晚的木薯糍全部打包了,估计一个没给顾明阳留下。”
她把纸包递给旁边的霍铮,语气里带着一点“我这妹妹太够意思了”的得意,“过年你得给她发个大红包才行。”
“当哥的给弟媳发红包合理?”霍铮接过纸包。
“你见过有这么贴心的弟媳?”乔雨婕白了他一眼,掏出一包炒米递给他,“但是小姨子就是这么贴心的。”
霍铮嘴角弯了弯。
接过炒米,倒进搪瓷缸里,提起暖水瓶冲上开水。
水汽升起来,在灯光下散成一团薄薄的雾,把炒米的焦香一缕缕地送出来。
乔雨婕又掏出一包卤猪蹄,捏起一块在铺位上坐下来,嚼了两下,才含混开口:
“你看看木薯糍是不是冷了硬了,要不要用饭盒装开水泡一泡。”
霍铮捏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是凉了,但没硬,能吃。”
“那就不用泡。”乔雨婕咽下嘴里的猪蹄,“这两包,一包是萝卜丝馅,一包是笋干馅。”
对面的铺位上。
乔雨柔坐得还是那么端直,膝盖并拢,手掌平放在腿上,像一尊还没被人搬上展台的雕塑。
从他们进门到现在,没有人问她饿不饿,没有人问她要吃什么,甚至连霍铮泡炒米时都只泡了三个人的份,独独绕过了她面前的搪瓷缸。
她看着桌上的木薯糍、卤猪蹄、炒米——它们就摆在桌子中央,离她不到一臂的距离。
但那一臂,像一道渠,看不见水,但你跨不过去。
门又被推开了。
顾明松走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瞬,目光从桌上那些食物上扫过,又移开——像在确认一桌饭菜可以开吃了没有。
乔雨柔抬起头看他。
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叫“顾大哥”,但那个称呼在舌尖上顿住了——他刚才说“不用叫我顾大哥”。
那她该叫他什么?
她还没想好。
顾明松已经坐了下来。没有看她,伸手拿起桌上那包卤猪蹄的纸包,从里面捏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凉了。”
“凉了才好吃。”乔雨婕已经啃完一块,正用纸擦了擦手指,
“热的时候吃的是软糯,凉了吃的是脆爽。牙口不好吃软糯的,牙口好吃这种爽口的,有嚼劲。”
顾明松没接话,又咬了一口。那口比刚才大了一些,像在确认自己真的喜欢这种嚼劲。
乔雨柔看着他手里,被咬过的猪蹄,又看了看桌上的木薯糍、炒米、卤猪蹄,还有那个空着的搪瓷缸。
它们在灯光下泛着光,像在等她伸手,又像在替她划一条线。
她在等,等一个人替她打破沉默。但没有人。
“尝尝这个笋干馅的。”
乔雨婕把另一个纸包推过去,“雨馨做的,掐了花边,比我做的美观很多。”
顾明松放下猪蹄的骨头,伸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一会儿:“笋干?”
“嗯。”乔雨婕笑了一声,
“她听我说笋干比萝卜更香,下午她自己拿笋干泡开,炒了。我都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做好了。”
霍铮也拿了一个,“没你做的好吃。”
“我炒笋干加了腊肉。雨馨没加,油都没舍得多放,当然差点。也还好没加,不然现在冷了,油脂凝固会很腻的。”
乔雨婕侧头看他,“不过,你的嘴也开始挑了?”
霍铮没有接话,但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又大了一点。
他的“挑”只挑一个人做的菜——这话他在心里说的,没说出口。
顾明松看着手上咬了一口的木薯糍,像是在看一件他还没完全想明白的东西——
不是味道,是别的什么。
他听到她说“笋干”,心里像是被人用一根细针轻轻挑了一下。
他认识乔雨柔这么久,却从没听她提起过笋干、木薯糍、或者任何吃食。
他见过她笑,见过她委屈,见过她眼眶泛红、眼泪恰到好处地不掉下来。
但她身上没有食物的味道,没有厨房的烟火气,没有那种“刚做完饭”的暖。
乔雨婕身上有。
她身上有卤猪蹄的咸、有笋干的鲜、有炒米泡开后的焦香,那些味道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是“人在生活”的印子。
像一间住了人的屋子才有的那种气味。
他低头又咬了一口,“笋干比萝卜丝香。”
“你也喜欢吃笋干?”乔雨婕问。
“嗯。”他没有多说。
但那个“嗯”的尾音,比平时长了半拍。像一句话说完了,还没想好要不要补一句别的。
乔雨柔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顾明松手里的木薯糍;看着他咬下去、嚼完、咽下去;看着他说“笋干比萝卜丝香”时,嘴角那点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那弧度不是对她笑的。
顾明松进来后,没问她吃了没有。乔雨婕和霍铮说话时,始终没有偏过头来看她一眼。
那包木薯糍就摆在她手边,但她没有伸手。
她咽了一下口水。
把那声“咕咚”吞回肚子里,像吞一颗还没熟透的果子,酸涩。但没人会在意她咽了什么。
乔雨婕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炒米水,“这炒米泡得刚好,不软不硬。”
她想起雨馨装了一小袋麦乳精,“明天早上再泡,加点麦乳精,应该会更好喝。
霍铮“嗯”了一声。
“肉干一片没剩,猪蹄一块没留,木薯糍全拿了,还好留了一盘猪舌头,不然顾明阳会炸毛的。”说完,自己先笑了。
霍铮没接话,但嘴角的弧度藏不住。
“不过,他们怎么不回去?”乔雨婕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
前两天婆婆说老爷子生病,急着回京。刚才又说后天必须到京,她还以为老爷子病重。现在想来顾明阳没回去,那肯定不是这么回事。
霍铮和顾明松的眼神在空中碰了一下,像两盏灯同时被人拧亮,又同时被人盖住。
“他也回去了,谁给咱们看家、喂鸡。”霍铮说。
“噗嗤——”
乔雨婕笑出声来,“也是。”
但她心底的疑团没散。反而更加确定这趟京都急召,事不小。
霍铮这几天的反常、他那些“如果一开始就错了”的假设,像一片片碎片,此刻在她脑里自动拼了起来。
——他知情。
她端起搪瓷缸,喝一口炒米茶,视线越过缸沿,落在对面的顾明松身上——
他正低头咬了一口木薯糍,嚼得很慢,像是在拆一件需要耐心才能打开的东西。
刚才车厢外那根夹在指间、很长时间才吸一口的烟,还留在她脑子里,那幅画已经替她拼出了答案。
——他也知情。
她放下搪瓷缸,收回目光。
转头看向乔雨柔——
她端端正正地坐着,后背笔挺,但肩膀微微内收,像一棵被种在花盆里、根还没扎下去的植物。
——局促、紧张。
“你不饿?”
乔雨婕问了一句。语气不重,不热,也不凉。
问完就收回目光,没等回答。她便低头吹了吹搪瓷缸里的炒米水,继续喝。
乔雨柔愣了一下。
这是今晚第一次有人问她饿不饿。不是顾明松,不是霍铮,是乔雨婕。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乔雨婕已经转回头。
她垂下眼,伸手,从笋干馅的纸包里,拿起一个木薯糍。
没有人叫她吃,但也没有人阻止她。
她自己打开,自己拿起来,自己咬了一口。
笋干的咸鲜在嘴里化开,饼皮是凉的,但因为凉,反而嚼得更韧了。
她嚼得很慢,像在确认一件事——她坐在这里,吃到了这包木薯糍。
但“吃到”和“在这张桌上有一席之地”,是两件事。
前者只需要伸手,后者需要有人替你留位置。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被冷落”了,她是从一开始就被划在了某条线外面。
那条线不是今天才画上的,今天只是它变得清晰了。
窗外夜色黑得像泼了墨,火车正穿过一片原野,远处闪过一点微弱的光,还没看清就已经过去了。
车轮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响着,像在替这个车厢,所有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打了一个缓缓的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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