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决赛

日落时分，擂台四周的气死风灯逐次亮起，昏黄的光将整座校场笼在一片沉沉的暮色里。观众围了整整三圈，前排的候补差役盘腿坐在地上，后排的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连值房门口都站满了闻讯赶来的正式差役。

有人在低声议论赔率，说韩铮胜面七成，叶无痕胜面三成，韩铮是用下等武学，境界又突破久，光这两样就压了一头。

叶无痕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出乎很多人意料，但出乎意料和赢是两码事。

叶无痕站在擂台边，用一块旧布慢慢擦着那把旧刀。刀鞘磨得发亮，刀柄上的麻绳已经被汗水浸成了深褐色。他擦得很仔细，从刀身到刀背，从护手到刀尖，每一寸都擦了一遍。

不是因为刀脏，是因为这样能让他的手稳下来。不是紧张，是兴奋。

九品后期的真实修为压在炼体大成的外壳下面，像一个成年人在幼儿园里憋着不跑，憋得太久了。

韩铮从校场另一头走过来。墨绿色劲装，镶绿松石的窄身长剑挂在腰间，步伐沉稳，下巴微抬。马六和孙旺一左一右跟着，一个替他抱着剑鞘，一个手里还拎着半壶凉茶。

韩铮走上擂台，将长剑拔出剑鞘，剑身在灯光下泛出一层冷冽的金属光泽，剑刃上隐隐有叠纹，是百炼钢的特征。

是百炼兵器，价值一百多两银子甚至200两银子，在临江县这种地方，普通候补差役攒十年俸禄也未必买得起。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叶无痕也知道兵器划分普通兵器、十炼兵器、百炼兵器还有千炼兵器等等。普通兵器值个几两银子，十炼兵器值个20几两。千炼兵器之千两以上，万锤千炼，武器身上的叠纹层层叠叠如水波暗涌。听说临江县镇武司那两位就有。

叶无痕这把旧刀，是十炼。刀身上那两道交错的划痕是父亲留下的，护手处的缺口也是。叶大川当年花了不少心思才弄到这柄刀在同等级武器中算是上品，在临江县镇武司的正式差役里头算是相当不错的配备，拿去当铺至少能换三十两也是。

当初锦虎堵上门讨那三十两的时候，也没动过卖掉这把刀的念头。这是父亲留下来的遗物。刀在，就好像那个国字脸、拳头全是老茧的人还没走远。

韩铮挽了个剑花，剑尖斜指地面，目光越过擂台看着叶无痕。

“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他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校场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的追风剑法是下等武学，已至入门境，配这柄百炼剑，就是基础武学大成也挡不了几剑。等会儿动起手来，刀剑无眼，输得太难看，以后在同僚面前可不好抬头。”

马六在台下尖着嗓子接话：“叶差役，韩哥这是给你台阶下！能走到决赛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识相的就赶紧下来，省得待会儿被人抬下来——”

孙旺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就是就是，第二名也不差了，何必非要上去挨顿揍呢？”

叶无痕看着韩铮，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偏了偏头。那表情像是在看邻居家小孩拿着一根树枝说这是我的宝剑、你赶紧投降——不是轻蔑，是真心觉得有点好笑。

都打到决赛了，谁会因为对手炫耀一把剑就认输？

本来还想陪你玩几招，但你竟然把话说得这么满。叶无痕心里叹了口气，那就别怪我不给面子了。

“都站在这儿了，不试试怎么知道。”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韩铮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红到领口下面。他感受到了那种目光里微妙的荒唐感，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他最骄傲的地方。他咬着牙，一字一顿：“上了擂台，别怪我没提醒你。”

何差司敲了一下栏杆，校场上顿时安静下来。他没有再重复规矩，只是看了两人一眼，然后一挥手：“开始。”

韩铮先动。追风剑法第一式——风起，百炼剑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冷光，剑尖直取叶无痕咽喉。这一剑他练了不知多少次，快、准、狠，角度刁钻，入门境的下等武学，自信能在三招之内结束战斗，让叶无痕知道刚才那个眼神有多愚蠢。

叶无痕没退。他微微侧身，旧刀连鞘都没出，刀鞘在剑身上轻轻一拍——当的一声，剑尖偏开三寸，擦着他的肩头刺了个空。韩铮瞳孔微缩，刚想变招横削，叶无痕的刀鞘已经抵在他手腕上，轻轻一压。

追风剑法第二式还没起就被按熄了。韩铮连退两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抬头看了一眼叶无痕——这人连刀都没出。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何差司坐在高台上，手里的锉刀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韩铮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戾色。他不再留手，追风剑法第三式全力施展，百炼剑在身前划出三道剑影，下了狠手——既然刚才被轻视了，既然台下这么多人看着，那就让这一剑把刚才的耻辱洗掉。

叶无痕叹了口气。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然后他出刀了。旧刀出鞘三寸，劲力从丹田贯到刀身，九品后期的修为压到炼体大成的力度，但劲力的凝聚度远非入门武学可比。

刀光在灯光下一闪，第一刀砍在剑身上——百炼剑脱手飞出，落在擂台木板上弹了两下。第二刀刀背拍在韩铮胸口，韩铮整个人往后退了三大步。第三刀刀背扫在他腿弯，韩铮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后栽倒，翻下了擂台。

三刀。一刀破剑，一刀破防，一刀破人。台下四十几个候补差役鸦雀无声，只听见韩铮摔在地上一声沉重的闷响。

韩铮仰面朝天躺在沙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瞳孔涣散地盯着头顶那片黑沉沉的天。三招——不对，他连叶无痕的刀是怎么出鞘的都没看清。他引以为傲的追风剑法、百炼剑、二十岁炼体大成的天赋，在那个穿洗得发白青色短打的人面前像是纸糊的。

他听见周围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往这边看，那些目光比刀还利。他想撑起来，胳膊肘刚支起半截，一股血气往上涌，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马六和孙旺张着嘴站在擂台边，手里的铜钱掉在地上叮叮当当滚得老远。马六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点什么找补场面，一个字都没挤出来。孙旺整个人僵在那里，壶里的凉茶顺着壶嘴往下滴，打湿了半边裤腿都没察觉。

校场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像一锅水突然烧开了似的，议论声四起。前排有人站起来往擂台边张望，后排有人拍着前面人的肩膀问刚才发生了什么。几个正式差役围在一起比划着什么，有人在笑，有人在摇头。

何差司从高台上站起来。他把锉刀往袖子里一揣，低头看了台下瘫着的韩铮一眼，又抬头看向擂台上那个正在收刀的年轻人。

“前三名明日一早到值房领赏。散了吧。”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天这场，还不错。”

叶无痕将旧刀插回鞘中，弯腰捡起地上那柄百炼剑，搁在擂台边韩铮的水囊旁。然后转身走下擂台。老张在人群中远远对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回头喝酒。叶无痕微微点头，穿过人群，往校场外走去。

身后那些惊讶的、敬佩的、嫉妒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像一层薄薄的灰尘。他拍了拍衣袖上的灰，步子不快不慢，旧刀鞘轻轻磕在大腿外侧。九品破境丹明天就能到手——那才是真正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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