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点菜拆台

今天小李采购的猪肉不错，肥瘦相间、纹理清晰，一看就是正经好肉。刘大厨在后厨忙活了一上午，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酱色汤汁在锅沿上挂了一圈透亮的油光，糖色的香气从厨房门口一阵一阵地飘出来，混着酱油、黄酒和八角桂皮的暖香，把整个前厅都熏得热乎乎的。连坐在墙角那几个等菜的客人都忍不住多吸了两下鼻子。

贾张氏把客人的碗筷收进木盆里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她知道后厨的条桌上已经留好了员工餐，等她忙完了就能吃。她边往柜台走边想着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浓亮、肉皮弹牙、瘦肉酥烂，光是想想就让她咽了一下口水。她自己也掏腰包买了一份，留着带回家给秦淮茹他们加菜——刘大厨的手艺确实有一套，她系统里拿出来的红烧肉虽然也好吃，但总觉得少了那股子锅气，少了那种在柴火灶上慢炖一上午之后才能熬出来的醇厚味道。

这时候前厅的客人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几桌也都在慢悠悠地喝着茶。门口走进来一男一女，男的穿着一件半新的灰蓝色工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的，头发用水抿过，看着像是特意收拾过才来的。他身后跟着一个姑娘，穿着一件浅色的碎花罩衫，衣摆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干干净净的，没有一处皱褶。那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辫梢扎着红头绳，眉眼清秀，看着像一朵刚开的小白花，柔柔弱弱的，站在那男的旁边，显得格外让人心生保护欲。

贾张氏正低头擦柜台，听见有人点菜的声音——那男的在问：“今天有什么荤菜推荐？”

她抬头一看，那对男女已经走到柜台前面了。男的正侧着头看墙上的菜单，那脸她认得，是李大妈家的二儿子李磊。贾张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李磊在城西的机械厂上班，怎么跑东城这么远的国营饭店来吃饭？她往旁边扫了一眼，看见了他身边那个姑娘。姑娘正安安静静地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柜台旁边的菜牌上，嘴角带着一点微微的弧度，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抬头看服务员。贾张氏心里当时就明白了七八分——这小子约姑娘吃饭，特意挑了个离家远的地方，想避人耳目。

李磊这时候也看见了柜台后面站着的人。他脸上的表情先从“点菜”切换成了“意外”，然后那意外又被一种“糟了”的紧张压了下去，但很快他又把那股情绪收拾起来，堆出一个客气的笑容来：“贾大妈？您在这儿上班呢？最近老听我娘说您找到工作了，没想到是东城的国营饭店。这么巧。”

贾张氏把抹布搭在柜台边上，笑着应了一句：“是啊，我就在这儿上班。你这是——”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身旁那姑娘一眼，“带朋友出来吃饭？”

李磊的笑容僵了大概半秒，然后他下意识地把身子往旁边侧了侧，像是想挡住什么，但那动作做得不太自然：“是啊……我带朋友出来尝尝你们店的手艺。”

贾张氏“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些长：“那你们来得正好。今天刘大厨做了红烧肉，可香了。你们要尝尝吗？”

李磊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贾张氏会主动推荐荤菜。他是算好了时间来的——过了十二点半，饭店的肉菜基本上都卖完了，到时候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点几个素菜，既显得大方（“不是我不点，是卖完了”），又不至于太破费。可他今天运气不好，碰上了贾张氏在这儿上班，而且贾张氏还主动说“有红烧肉”。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虽然收得很快，但贾张氏看得清清楚楚。她心里冷笑了一声——李大妈那人吝啬了一辈子，教出来的儿子果然也精打细算。但她偏不让这小子如意。她语气依然热情：“我们刘大厨的手艺可是附近有名的，他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吃过的人都说好。你今天带朋友来，要是不尝尝这招牌菜，岂不是白跑一趟？”她说着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姑娘，声音放软了一些，“小姑娘，你说是吧？”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看了李磊一眼，没有说话，但眼里分明带着期待。

李磊的笑容已经快要撑不住了，但他不能在姑娘面前丢面子。他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声音听着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就来一份红烧肉吧。”

贾张氏笑得更开心了：“那正好，今天这红烧肉就剩最后一份了，你运气真好。”她接着说道，“再来点别的？”

李磊咽了一口唾沫，像是把那股心疼劲儿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再来个酸辣白菜，两碗米饭。”

贾张氏点了点头，低头记账的时候听见旁边那姑娘轻声说了一句：“李磊，其实我们随便吃点就好了，红烧肉多贵啊，太费钱了。”李磊立刻挺了挺腰杆，故作大方道：“不行，特意带你来这家店，就是为了让你尝尝大师傅的手艺，怎么能随便吃点？”

姑娘的眼睛亮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暖意：“你对我真好。”

李磊笑着说：“这是应该的。”他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但贾张氏注意到他接过她递去的账单时，手指捏着那张纸的力度比平时重了几分，像是在用那个力道把心疼按进纸纹里。

“总共一块二，还需要四两粮票和两量肉票。”贾张氏报了价，又补了一句，“你运气确实不错，这红烧肉再晚来一步就没了。”李磊从口袋里掏出钱和票递过来的时候动作没有犹豫，但他数票的那几秒里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然后接回找零，带着姑娘走到靠窗的桌子坐下了。

贾张氏转身走进后厨，把刚才记下的菜名报给刘大厨，又加了一句：“刘师傅，把我那份留的红烧肉先匀出来，给那桌客人。”

刘大厨抬眼透过传菜窗口往外看了一眼，又看了贾张氏一眼，没有多问，转身从架子上端下那饭盒，把红烧肉倒进盘子里，又利落地炒了一碟酸辣白菜。

贾张氏把菜拿到前面喊李磊过来端菜，王芳正好从厨房出来，目光在那姑娘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回柜台后面，等李磊把菜端走后压低声音对贾张氏说了一句：“贾大嫂，那个小伙子是你熟人？”

贾张氏点了点头：“我们院里的，李大妈家的二儿子。”

王芳又看了那桌一眼：“我看你们刚才聊那几句，关系好像不太亲近吧？”

贾张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看出来的？”

王芳把票据理齐了放进抽屉里，自得道：“我做服务员这么多年，看人还是有点本事的。那小伙子刚才说‘点个荤菜’的时候，语气明显是虚的，他根本没想点荤菜。他是算好了时间过来的，觉得过了十二点半肉菜就卖完了，好顺水推舟点素菜。你直接告诉他还有红烧肉，他脸色都变了。你要是不认识他，不至于这么拆他的台。”

贾张氏笑了一声：“是不太好。不过也没什么大矛盾，就是他妈跟我有点不对付。”

王芳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桌姑娘的背影，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贾大嫂，你要不要提醒他家里人一声？不然以后怕是有乐子看。”

贾张氏闻言转过头来看着她：“这话怎么说？”

王芳把手里的抹布叠了叠，声音更低了些：“那姑娘我认识。”

贾张氏看了她一眼：“你认识？”

王芳点了点头，“就是上次我跟你讲的——那个扶弟魔的妹妹。当时她姐结婚的时候她来送亲，我看着这姑娘挺可人的，还想介绍给我嫂子的侄子。所以记得特别清楚。”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层掂量，“当时听说这姑娘没工作，这才不到一年就有了工作。你说她姐刚坑完一个张家，她紧跟着就有了正式工作、开始出来跟年轻小伙子吃饭——这时间点卡得也太巧了。”

贾张氏听了，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巧？”

王芳点了点头：“就是这么巧。你要是不信，回头可以自己打听打听。这姑娘姓陈，叫陈云，在纺织厂上班。”

贾张氏的目光又落回那桌——李磊正侧着头对陈云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殷勤的笑，陈云低头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嚼着的时候嘴角弯弯的，看着又乖巧又无害。她在心里把王芳的话跟刚才看到的画面叠在一起——那个“扶弟魔”的妹妹、一年之内从没工作变成纺织厂正式工、出现在一个吝啬小伙子精心安排的“远距离”饭局上。她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转回头来对王芳说了一句：“我后面找机会提醒他家人一声吧。不过——”她停了一下，“以李大妈那吝啬的性子，就算我提醒了，她估计也听不进去。她那人对谁都不信任，说不定还以为我是在挑拨他们家关系。”

李磊那桌吃完了饭，站起来往柜台这边走。他笑着对着贾张氏道：“贾大妈，今天这红烧肉确实好吃，比我们那边馆子的好多了。下次有空我还来。”

他旁边那姑娘也冲贾张氏笑了一下，笑容干净温柔，看着挑不出毛病。两人并肩走出了饭店大门，午后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年轻的身影在门前的台阶上拉出两道细长的影子。贾张氏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收回目光来跟王芳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那一眼里交换的意思已经够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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