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章 深夜爬窗，王爷委屈巴巴
“爷今晚还真就睡书房了。”
这话是他自己跟自己说的，声音闷闷的，砸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没个回响。
他在榻上躺了半个时辰，翻了十七八个身，被子卷成了一团麻花。
书房的铺盖是何庆临时从库房里翻出来的，褥子薄，枕头硬，跟正院里明月那边的被褥差了十万八千里。
胤禟把枕头翻了个面，还是硌得慌。
他盯着房梁看了一阵，又翻了个身冲着墙。
墙上挂着一幅字，夜色里看不清写的什么。
他闭上眼。
闭了没一盏茶的工夫又睁开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明月背对着他说爷请回吧的那个语气，一会儿是四哥那个能把人看穿的眼神，一会儿又是她站在门边连头都不转的侧影。
他坐起来，披了件外衫，趿着鞋走到窗前。
月亮挂在院墙上方，清清冷冷的，把书房外头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拓在了地上。
正院方向黑漆漆的，一盏灯都没有。
她睡了。
胤禟站在窗前磨了半刻钟的牙，最终还是迈开了腿。
他推开书房的门往外走，廊下值夜的小厮正打盹，听见响动一骨碌坐起来，看清是九爷之后吓得差点滚下凳子。
胤禟压着嗓子丢下三个字。
“别出声。”
他脚步放得又轻又慢地往正院那个方向摸过去。
走到正院门前他停了步子。
门关着，从里头栓上了。
他伸手推了一下，纹丝不动。
站在门前的九爷咬了咬后槽牙，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板。
里头没有声音。
他又叩了两下，力道稍微重了一点。
过了好几息，春桃的声音从门缝里头传出来，带着睡意和慌张。
“谁呀？”
“开门。”
春桃在里头愣了一拍。
“九，九爷？”
“不是九爷是谁，开门。”
春桃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跑远了，过了好一阵又跑了回来。
“爷，福晋说……福晋说让奴婢跟您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快听不见了。
“福晋说什么？”
“福晋说……门栓坏了，打不开。”
胤禟站在门外，嘴角抽搐了一下。
门栓坏了。
这个院子上个月刚换过的铜栓，坏了。
他没有拆穿这个理由，转身走了。
但他没有回书房。
他绕着正院的围墙走了半圈，走到东面那扇窗户底下停住了。
这扇窗户他记得，上回他自己还推开过给她通风来着。
窗户底下有一丛矮竹子，竹竿戳得横七竖八的。
胤禟深深吸了口气，把外衫的下摆往腰带里塞了塞，两手撑在窗台边沿上，脚蹬着墙根的石阶往上翻。
他是皇子，不是武将。
翻窗这种事他这辈子没干过。
所以他的姿势难看得一塌糊涂，膝盖先磕在了窗框上，一只鞋蹬掉了落在竹丛里，另一条腿挂在窗沿上进退两难。
他咬着牙把自己往里拽了半截，半个身子搭在窗台上，胳膊肘撑着往前爬。
手刚够到屋里的桌角，整个人就呲溜一下滑了进去，膝盖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地面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屋里暗沉沉的，月光从他身后那扇半开的窗户照进来一道白亮亮的光柱。
他跪在地上揉膝盖，抬头一看。
明月坐在炕上，背靠着炕柜，两只胳膊抱在胸前。
她的头发散着，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寝衣，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发亮。
她在看他。
两只眼睛在暗处亮晶晶的，说不清是气还是笑。
胤禟跪在那里，一只鞋没了，袍角歪了，头发散了两绺，膝盖疼得龇牙咧嘴。
堂堂皇九子爱新觉罗·胤禟，正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态跪在自家福晋的寝房地板上。
两个人对视了好几息。
明月先开了口，声音不轻不重的。
“爷，您这是做什么？”
胤禟撑着桌角站起来，右腿一瘸一拐地挪了两步。
“门栓坏了，爷只能走窗户。”
明月看着他那条瘸着的腿，嘴唇抿了又抿。
“爷的鞋呢？”
“掉竹子丛里了。”
“膝盖怎么了？”
“磕的。”
明月的目光从他的膝盖移到他的脸上，又从脸上移到他那只光着的脚上。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胤禟站在那里，月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了地板上。
他的嘴唇开合了两回，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爷今天确实做错了。”
明月没有说话。
“爷不该在四哥面前提那些话，那些话是四嫂跟你说的体己话，爷没有资格拿来说嘴。”
他的声音涩涩的，比平时低了好几分。
“爷回来的路上想了一路，你跟四嫂的交情，你花了多少心思才让四嫂肯跟你掏心窝子，爷一张嘴就给你拆了。”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有些发紧。
“爷对不住你。”
这三个字从胤禟嘴里说出来，比让他给四爷弯腰还费劲。
明月坐在炕上看着他，手指在袖口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翻窗进来的。】
【堂堂九爷翻窗翻得跟个偷鸡贼似的，鞋丢了一只，膝盖磕了，袍子都歪了。】
【他道歉了。】
【胤禟这辈子跟谁道过歉？连康熙面前都硬着脖子不低头的人，跑到我寝房的地板上说了三个字对不住你。】
【这个人真的在改。】
【他笨得要死，嘴欠得要命，可他是真的在一点一点地改。】
胤禟站在月光里，那些心声一句一句地灌进了他的耳朵。
他的喉头滚了一下，垂下了眼帘。
明月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叹了口气。
“爷过来坐吧。”
胤禟一瘸一拐地走到炕边坐了下来。
明月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罐药膏，蹲下去把他的裤腿撩起来看了看膝盖。
一大块青紫，肿了一圈。
她把药膏涂上去，手指头轻轻揉开，一边揉一边嘴里嘟囔。
“多大的人了，连个窗户都翻不利索。”
胤禟嘶了一声。
“爷又没翻过。”
“没翻过你还敢翻。”
“门栓坏了，爷能有什么办法。”
明月抬头白了他一眼。
“门栓没坏，是我让春桃栓死的，不想让你进来。”
胤禟的嘴角动了动。
“爷知道。”
明月把药膏盖好放到了一边，手指在他的膝盖周围又按了两圈。
“疼不疼？”
“不疼。”
“撒谎。”
“爷什么时候撒过谎。”
明月拍了一下他的腿站起来。
“行了，药膏敷着别碰水，明天起来看看消没消。”
胤禟看着她转身去洗手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明月。”
“嗯？”
“四嫂那边，爷明天让何庆先递个话过去，就说爷嘴欠说了不该说的，让四嫂别往心里去。”
明月擦着手回过头来看他。
“你自己去说。”
胤禟愣了一拍。
“爷去？”
“你是说错话的人，让下人传话算什么？你亲自写一封帖子给四嫂赔个不是，比什么都管用。”
胤禟搓了搓手。
“爷从来没给嫂子写过什么帖子。”
“那就从今天开始学。”
明月走回炕边坐下来，把被子扯过来裹在了腿上。
“爷的字不丑，写几句诚恳的话就行，不用花里胡哨的。”
胤禟嗯了一声，坐在那里没有动弹的意思。
明月看了看他。
“爷不回书房？”
“不回。”
“那你睡哪？”
“就这儿。”
明月的嘴角抽了一下。
“炕上就一床被子。”
“爷不怕冷。”
明月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终于别过脸去闷闷地笑了一声。
“随你。”
她把被子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了一小截位置，自己缩进去面朝墙躺下了。
胤禟脱了那只剩下的鞋，轻手轻脚地躺到了炕的另一边。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尺多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从那扇被他翻得半开的窗户照进来，铺了一地的银白。
过了好一阵，明月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爷。”
“嗯。”
“四嫂那边我会去圆的，你写了帖子我帮你带过去，到时候我再想个说法把这件事补回来。”
胤禟在黑暗中偏过头看着她裹在被子里的后脑勺，嗓音压得很低。
“辛苦你了。”
明月没有回话，缩了缩肩膀把被子裹紧了些。
又安静了半盏茶的工夫，胤禟正要合眼，她忽然又开口了。
“爷。”
“嗯？”
“你那只鞋明天自己去竹子丛里捡，别让下人去，丢人。”
胤禟哼了一声。
“爷的鞋丢在自家院子里，丢谁的人？”
“丢爷的人，堂堂九爷翻自家窗户摔了个狗啃泥，这事传出去够京城笑话三年的。”
胤禟把脸别过去，耳朵尖在月光底下红得发烫。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传来更鼓的声音，远远的，一声一声的。
胤禟闭着眼正要睡着，明月那边传来了一段极轻极轻的心声。
【他的膝盖肿成那样了还说不疼。】
【这个人嘴硬了一辈子，翻个窗户也要逞能，连认错都认得跟拔牙一样。】
【可他到底翻进来了。】
【算了，明天让王贵炖一锅骨头汤给他补补。】
胤禟的嘴角在黑暗里慢慢弯了起来。
他闭着眼，把那床薄薄的被子往自己身上拽了拽，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她的袖口边沿。
她没有缩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各占半边炕，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胤禟是被院子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他撑着炕沿坐起来往窗外一看，何庆正举着他那只丢了一夜的鞋，蹲在竹子丛边上满脸惊恐地左看右看。
胤禟的脸黑了一瞬。
明月翻了个身揉着眼睛。
“怎么了？”
“何庆把爷的鞋捡回来了。”
明月趴在枕头上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叫他别声张。”
“来不及了，他嗓门比驴都大。”
明月把脸埋进了枕头里闷笑了好一阵，半天才抬起头来。
“爷，四爷府上刚来了个人，在前头等着呢。”
胤禟的眉头拧了起来。
“什么人？”
“何庆刚才在窗根底下嘀咕了一句，说四爷让人送了封信过来，上头写着让爷今天得空过去一趟，说有桩银子的事想跟爷当面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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