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上游那盏马灯,一明一灭
骨灰盒里装的到底是谁?
查。
不用开盒验灰——那点白灰验不出人形。查的是盒体本身。
物证科的技术小哥把盒子盘了三遍,终于在盒底衬布的夹层缝里,摸出一小截硬邦邦的物件。镊子夹出来迎着光照:小半截暗银色金属,两头开着细螺纹孔。
“医用钢钉。骨科内固定碎骨头的。”技术员说,“肉烧成了灰,钢钉进炉子化不开。多半是推炉前没清创利索,钉子混着骨灰一并铲出来了。”
“立刻查批号。”
顺着生产批号往上倒,翻出二十三年前的旧账。云江市第二人民医院,骨科住院部。病历卡上写得分明:男,当年三十九岁,右胫骨粉碎骨折,做的内固定。
“有名有姓,侯德柱,城郊侯家洼的。”苏瑾盯着旧纸页,“胰腺癌那份死亡证明,写的可是另一个名号。”
“证明上的户名是虚晃一枪,死人却是实打实的真尸首。”沈峰摇头,“胰腺癌的病例是假的,可这具尸体断气前,确实在临终关怀医院老老实实熬了四十一天。买一个货真价实病死的人,套上假户头,送进炉子烧成一摊灰。真尸配假名——骨灰里这截钢钉,是他生前自己骨头里长着的。”
顺着死亡证明往下抠,揪出个底子发黑的中介。专门替临终病人家属“料理后事”的掮客,两头通吃。提审的时候,他两条腿直打晃。
“那具尸体……是家属私下卖出来的?”雷刚问。
“可不敢说卖!”掮客拿袖子抹虚汗,“是捐的!家属签过捐献遗体供医学研究的字据,小人不过搭个桥。”
“谁出的钱?”
“一个中间人。半年前就找过我了。”掮客老实交代,“电话里吩咐,要挑个‘干净的’底子:生的什么病死得明白,身份清爽,家里人越少越好。遗体一到手,三天里头必须送进炉子,骨灰全归他领。定金尾款,全从临川那头汇过来。”
临川。又是临川。
“半年前。”沈峰指尖点了点白板上的日期,“正是顺发号重启立案那天。咱们前脚立案,他后脚就给自己买了一条死路。陈年旧账一见光,二十三年后的他,命就到头了。他太懂这行的门道。”
专案组下午摸到侯家洼。侯德柱的老伴还健在,七十挂零,耳朵聋得厉害。一盘问半年前那笔“营养费”,老人枯瘦的手指紧紧捏住了衣角。
“那笔钱,是好心人贴补的棺材本钱呐。一个捂得严严实实的口罩后生找上门,讲省城大单位搞科研,要用遗体,给家属发一笔救济补贴。”老太太嘴唇打颤,“立了字据的,人家念一遍,我跟着捺了手印。我不通文墨……可那人抬脚要走的时候,特意交代一嗓子——”
“他说:‘老人家,往后要是有官家人来盘底子,你就咬死,老伴葬在南山公墓了。连墓碑,他都托人齐整立好了。’”
“南山公墓?”雷刚皱眉,“取走骨灰后的动向早调过了,公墓系统里压根没落葬登记。”
沈峰声音压低:“一抔无主的死人灰,配一座早就立稳的空坟。二十三年,他给自己修了两条金蝉脱壳的路,每条都扫得溜光水滑,活像这世上没他这个人。”
老太太把那张旧纸片攥得紧紧的,抬起满是泪花的眼角:“警官同志,我家那死老头子,骨殖如今搁哪儿了啊?”
没人答得上来。灰早叫人抱走了。坟包是编的。户籍名是假的。唯独这截没被炼化的骨科钢钉,真真切切。
沈峰俯下身,把那张揉皱的协议抚平折好。
“大娘,您老伴的名头,专案组给正过来。尸骨跟公道,一并找回来。”
殡仪馆出入口的两套监控,连夜做了高清降噪。
取骨灰那个影子,从头到尾没露全过大半张脸。唯独晃到大门口那处残帧,被技术员单独剥出来,投影打在白板正中。
怀里兜着骨灰盒,那男人在探头斜下方,猛地抬起脸。宽帽檐压着一片阴翳,五官辨不清。可他嘴唇边沿,明显朝上翘了一下。
“特意抬的头,正冲摄像头。”技术员说,“这咧嘴一下,是冲将来查监控的人来的。他料定了咱们早晚摸到殡仪馆,也算准了咱们会倒帧拉片,一格一格把监控盯死。”
雷刚盯着屏幕上那抹若有若无的笑,后脊梁发凉。
“他在挑衅咱们?”
“不是挑衅。”沈峰盯着白板,站了很久,“是打招呼。跟二十三年前的旧案打照面。那会儿他在云江口抛锚,在黑水河拔刀,全江面没人知道他是哪路神仙。今儿这出假死大戏演圆满了,临走留这么一抹笑——他挑明了告诉咱们:戏,唱完了。人,全叫他顺顺当当带走了。”
屋里只剩投影仪风扇的低鸣。
“他跑不脱。”苏瑾忽然拍下按键。白板画面切换,“他在殡仪馆后院停车场,钻进一辆脏灰色小面包。牌照是假的,可车尾巴挂着物件——”
画面放大。后尾门敞着道没合拢的缝,缝里斜插出一根细长家什。
斑竹长篙,头上还箍着半截敲打过的旧铁皮。
“锚不离篙。”沈峰眼神在那根船篙上扣死,“弃车换船,走水路。二十三年了,他下锚的落脚点,从没挪出那片水域。云江口、黑水河、临川渡口——三个口子的暗哨,都布下去了。”
雷刚早把监控截帧打包成密文,发往秘密安全屋。老柏和蒋三河,是当年大案里仅剩的两个活口。
消息发出去,专案组干等了片刻。安全屋回话:蒋三河要连视频。
屏幕一亮,老人花白的大脑袋凑到镜头前,盯着那张模糊的阴阳脸截屏,硬是盯了一分多钟。
“脸黑咕隆咚,瞧不真切。”蒋三河粗着嗓子开口。沈峰心里往下一坠。
“可他兜着木盒子那个身段架势——”老人嗓门猛地一挑,“我打眼瞧着,熟络得很。”
“哪儿碰见过?”
蒋三河没答,吧嗒吧嗒猛吸两口旱烟,青灰色的雾腾在屏幕前。
“当年那场后半夜,水冷得人骨头疼。我把骡子拴在老黑松树上,人蜷在背风的沙洼里,候着江面来接应的驳船。”他终于开口,“烂泥地里,突然摸上来个活人影子。夜黑,瞧不清脸。那人一开口,动静压得很低,说话倒客气。我还当是船上娃儿家里的长辈寻来了——江边上哪家大人操心娃的水性,黑灯瞎火摸到滩涂上问一句,人之常情嘛。”
“我便全秃噜了。跟他说,那娃儿的水性在云江数一数二,整条水路寻不出更灵醒的,扔进黑水河翻三个浪头,换气都不带动的。”蒋三河烟袋锅子定在屏幕中央,“我说完这茬,那人立在风里半天没抬脚。隔着一层河滩大雾,我恍惚瞅着他朝江心望了好一阵子。再一晃眼,人没了。”
连线那头死一样静。
“三伯。”沈峰声音沉得很,“那夜在泥滩上截住您问话的,就是冲着要水生这条命去的元凶。他打听水性,不是好心怕娃溺了——他是唯恐那孩子水性太好,活着扑腾上岸!”
蒋三河猛地合上眼皮。满脸褶子在屏幕里挤成一团乱麻。
“我真当他是娃儿家里的大人挂念……早知如此,我要是那宿把嘴缝上——”
“三伯!”沈峰截断老人的自责,“那夜滩头上缩着的人里有您,可下死手捅刀子的,绝不是您。水生那条命,专案组不会记在您头上。”
蒋三河缓缓睁开那双血丝密布的老眼,对着屏幕愣了半天。
“沈警官。”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板,“当年那人盘问的原话,我一个字不落倒给你。他那夜凑过来问的是——”
“‘船舱里头那个娃,水性当真就那么好?’”
屏幕黑了。
专案组里没人说话。沈峰站在白板前,看着那根斜插在面包车尾的斑竹长篙,看了很久。
二十三年前,他打听一个孩子的水性。二十三年后,他抱着一盒买来的骨灰,冲摄像头咧嘴一笑。
两条路,隔着二十三年,在这根船篙上接上了头。
“他不是要藏。”沈峰忽然开口,“他是要走。坐着船,从我们眼皮子底下,顺顺当当地走。”
“那让他走成了吗?”雷刚攥紧对讲机。
沈峰没答。他抓起椅背上的旧皮夹克,大步往外走。
“哥,上哪儿?”
“渡口。”沈峰拉开门,夜风灌进来,“他的船在水上,我的船,也在水上。”
雷刚愣了半秒,紧跟着追出去。
江边码头,夜色像墨。上游水湾那片黑沉沉的水面上,忽然亮起一点昏黄的灯——一盏马灯,没挂高,就贴着水面,一明,一灭。
那是给水路同伙打的联络灯。
跟二十三年前,水生临死喊出的那盏,一模一样。
沈峰跳上停泊在码头的巡逻艇,一把扯掉罩在艇身上的苫布。他抬头看了眼腕上的表。
还剩两小时零九分。
“解缆。”他盯着上游那点一明一灭的灯光,声音压得又冷又稳。
“他挂了二十三年的灯。今晚,该轮到我们靠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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