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佟秉钧隔着玻璃,不认这个儿子
下午两点,省城机场入境大厅。
佟小军搭乘的航班刚落地。他拖着个掉漆的旧皮箱,头发白了大半,比通缉令上的照片,老了十岁。
边检通道走到一半,两个便衣迎上来。
“佟小军?”
“是我。”
“跟我们走一趟。”
他没反抗,把护照递过去。
刚出通道口,人堆里横插出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不排队,直直朝佟小军过来。
便衣眼神一变,一个错身撞上去——鸭舌帽踉跄半步,搡开旁边的行李车。皮箱拉杆脱手,箱子顺着地砖滚出去,“咯噔咯噔”撞上过道栏杆,被旅客一脚踩住。
大厅里全是探头看的人。
佟小军借着人潮晃了半步。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又停住。
然后他自己笑了,把双手抬起来,手腕并到便衣面前。
“别忙。”他说,“我自己走。”
箱子当场撬开查验。换洗衣裳、常备药,两本境外护照。没有大额现金,没有夹带文件。
干净得反常。
留置室里,佟小军坐得板正。
“在境外我就听说了,信托的线查到我头上。”他语气平平,“等你们专案组,整整三天。”
雷刚盯着他:“那你还敢回来?”
“家在这边,钱在这边,根子也在这边。”他扯了下嘴角,“回来配合调查。问吧。”
雷刚从他随身物件里翻出个扁铁盒,看了眼说明——治心血管的保健药。
“身子骨不行了?”
“在外头待了六年,没睡踏实过一天。”佟小军慢悠悠的说,“那账户每天流动的数字,比你们专案组一年的大头经费还多。可冷冰冰的全是数字,不是钱。钱拿在手里是热乎的,数字摸着,才是凉的。六年了,我天天摸凉玩意儿,就想回来摸摸热乎气。”
头一个钟头,他还有心思要烟。
“给点上一根呗。”他把手一摊,“我全招。”
烟圈吐出来,他倒先开了口:“沈局,你们想抠什么,我心里门清。无非信托、黑钱,还有我爹那点事。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现在没资格谈条件。”
“我有。”他把烟灰往缸子里磕了磕,“在境外蹲六年,佟家的事我一概不问、不碰、不管。信托全扔给律师跑,我顶多算个拿分红的受益人。你们查我,屁都查不出来。可你们想查我爹——没我开口,你们敲不开他的嘴。”
沈峰在对面盯着他,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
“我爹那辈子,骨子里就信两样东西,一样是规矩,一样是现钱。”佟小军抬了抬眼皮,“规矩永远压在钱上头。你们拿体制内的规矩办他,他认栽;你们拿钱硬掐他——呵,天都能叫他捅出个窟窿来。”
“信托那笔钱,最近为什么突然动了?”
“因为钱在境外转不回来了。”他掐灭烟头,“一个月前,资金管道叫人从里头直接掐死了。动手的不是你们警方,是自家人。”
“自家人?”
“大楼里坐着的另外那批呗。”他手指顿了下,“隔着大洋,我都闻见那股味儿。二十三年的暗管,说断就断,急着收线抹痕迹。先收外围跑腿的,像我爹这种半退不退的老油条;接着轮知情太多的骨干;最后嘛——”他把烟屁股碾成渣,“自然是收我这种带钱跑路的丧家犬。”
整个信托框架,他交代得滴水不漏。问到那个死了三年的华侨受托人,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全是律师一手操办,我抓瞎。”
“见证律师呢?”
“早脚底抹油跑没影了。”他笑了一声,“我也到处找他呢。”
雷刚把笔录本往桌上一砸。
隔壁监控室,沈峰抱臂站着。
“他不急。”沈峰说,“他在等。”
“等谁?”
“等佟秉钧。他冒死跑回来,头一个要见的,不是律师,也不是专案组——是他亲爹。”
后半夜,佟小军递了会见申请,指名见佟秉钧。
条子递过去,佟家大宅整整一夜,没有半点动静。
第二天上午,出面的不是佟秉钧本人,是齐秘书。他没打电话——人到了留置中心,进门就掏出手机,开了免提。
“沈局在,雷队在。老爷子的话,我原原本本放一遍。”
听筒里,佟秉钧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佟秉钧,没有这么个儿子。”
佟小军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你们告诉他。”那头接着说,“护照我早剪了,户口我早销了。往后他是死是活,佟家的门,不认得他。”
免提关了。齐秘书把手机揣回兜里,客客气气,鞠了半个躬。
留置室那头,佟小军僵了半天,突然笑出声,笑得浑身抖,眼眶跟着红了。
“好。”他说,“好一个没这个儿子。”
“信托暴雷了,黑钱回不来了,他就连亲儿子都不认了?!”他声音劈了,“当年顺风顺水大把分钱的时候,他怎么不说没有我?!”
他抄起桌上的塑料水杯,狠狠砸向铁栏杆。水珠子顺着白墙往下淌。
“劳驾!”他喘着粗气冲看守喊,“再给他递句话——我妈临闭眼交代的,家里那点旧东西,他一样都不许动!”
“你妈什么时候没的?”沈峰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五年前,我人在境外。”佟小军哑着嗓子,“老太太咽气那几天,手里一直攥着把铜钥匙,谁夺都不松口。断气那一刻,把钥匙硬塞给护工,千叮咛万嘱咐,交到我手里。”
“钥匙现在呢?”
“我哪敢留。原封不动,送回给我爹。”他笑了一声,“我爹拿到钥匙,扭头就把我妈住的那间主卧锁死了。五年,那把锁没开过一次。”
沈峰盯着他:“一间破屋子,锁了五年……”
“他锁的不是屋子!”佟小军猛地抬头,“是屋里那件见不得光的要命物件!他敢动那东西一下,老子做儿子的,就把整个佟家翻个底朝天!”
苏瑾在旁边飞快翻档案:“老宅是佟秉钧住了四十年的单位院子。值钱的字画早洗到海外了,留下的,全是不值钱的破烂。”
“一个退下来的老同志,屋里能藏什么大鱼?”雷刚直挠头皮。
“退休的老狐狸,藏的从不是值钱玩意儿。”沈峰眯了眯眼,“藏的是保命的护身符。信托抽空了,暗管掐死了,亲儿子都当弃子扔了——他越不肯见佟小军,越说明老宅压着他绝不敢让儿子瞧见的东西。”
沈峰重新盯住佟小军:“你妈原话,是什么?”
佟小军直勾勾看了他半晌。
“沈局,我全兜底给你,你能保我什么?”
“我能把你爹这条老命保下来。”
佟小军瞳孔猛地缩紧。
“你爹闭门不见你,不是跟你割席。”沈峰语速极快,“是楼里那套二十三年的旧规矩启动了——收线的时候,专挑自己人的尾巴烧。你以为你回来对账?在他眼里,你一脚踏进国门,就是回来送死的。他不见你,是把你往死局外头推。”
佟小军像被抽了筋,僵在铁椅子上,半天没动。
好一会儿,他挤出沙哑的声音:
“我妈的原话是——‘小军,记牢了。你爹睡的那张床底下,压着个铁盒子。那盒子,比他的老命还值钱。’”
“‘盒子里的东西要是见了光,咱们佟家,才算没白完蛋。’”
床底下的铁盒。
沈峰一把扯开椅子站起来。
“佟小军,今天就到这儿。你爹能不能活,全看床底下那个盒子,撬不撬得开。”
他走出留置室,扭头甩给雷刚一句:“递材料,申请搜查令。批不下来,就二十四小时钉死老宅。他敢自己挪盒子——人赃俱获,当场摁。”
雷刚拔腿要走,又刹住:“沈局,那是老干部,批文未必下得来。”
沈峰望着窗外阴沉的天,没接话。
当天后半夜。
佟家老宅,那间锁了整整五年的主卧——
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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