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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3章 铁匣里的二十三本来人账


搜查申请交上去三天。

批下来的不是搜查证,就四个字:暂缓执行。

关组长把批件拍在桌上:“佟秉钧的分量搁那儿,没有实证,谁也动不了他的床。”

沈峰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那就让他自己,把床掀开。”

“硬来?”关组长眯起眼。

“不硬来。”沈峰说,“他现在就是只惊弓之鸟。信托断了,儿子回来了,这栋楼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这种时候,他比咱们急。”

“急什么?”

“急那个盒子。”关组长接过话,哼笑一声,“铁盒在他床底下躺了那么些年,本来是个死物。可如今这东西快变成活的了——一旦活了,他就得给它挪窝。咱们只要盯死大门,他自己会把盒子递出来。”

“递出来的盒子,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沈峰点了支烟。

当天下午,专案组大张旗鼓地“漏”了个口风出去:搜查令明早八点到,市局备勤。

话,是故意漏给齐秘书能听见的渠道的。

傍晚,沈峰抓起帽子,亲自带雷刚上门“拜会”——明着赔话,实则把佟秉钧本人、齐秘书,还有门口那两个盯梢的眼线,全钉在客厅里喝茶。

茶倒上了。佟秉钧眯着眼,一口一口抿,不问来意,也不问东西。

齐秘书进出添了三回水。佟秉钧杯子空了,才抬眼扫沈峰一下,又垂下去。

老爷子这是在拿茶,试他的底。沈峰心里清楚,屁股却没挪。

门外,雷刚把巷口那两个盯梢的“网约车”司机请进传达室,一人一碗热茶陪着。人在屋里坐着,就别想给后门通风报信。

加密线响了。韩若冰从燕京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峰,我这边动了。”她说,“佟家在境外最后一道资金口子,我下午冻住了。另外,你们巷口外那两辆‘网约车’——半小时前,一辆往东挪了三百米。”

“挪了?”

“是调走。”韩若冰说,“有人把盯正门的人,往别处引。现在,佟家后门是空的。”

沈峰看了眼表。

距“明早八点搜查令”,还有十一个钟头。

“他听见风了。”沈峰说,“今晚,那盒子就得挪窝。”

凌晨五点整,佟家老宅后门开了道缝。

一个保姆模样的人拎着菜篮子出来,篮子上头严严实实盖着块蓝布,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凸起。

盯梢的人没贴身。沈峰早下了令:放她走,只跟车,不跟人。

菜篮子进了早市,绕着摊位转了三圈。出来的时候,蓝布底下空了。

“她没跟人交接。”对讲机里,盯梢的干警压着嗓子,“转了三圈,压根没人挨近她。”

“东西是她转圈的时候,顺手扔的。”沈峰说,“早市的垃圾站。”

可垃圾站那堆东西,天刚亮就压运出厂了。

垃圾车六点发车。雷刚的车横在出口,把头一辆拦了下来。

压缩仓的闸板刚拉开一半,一铲混着菜叶炉灰的垃圾,正往斗里卷。雷刚踩着踏板跳上车帮,一只手探进传送带——

晚两秒,那只手就连铁盒一起,压进炉里。

他抠出来的,是个沾满油污的铁皮盒。挂着把老式黄铜锁,钥匙早没了。

物证科的师傅拿工具鼓捣半天,锁芯里“咔哒”一声。

没有金条,没有现钞。一层泛黄油布,包着本厚厚的账册。蓝布面子,线装,全是毛笔手抄的字。

苏瑾戴上白手套,翻开第一页。

一行工工整整的楷书:“某年某月,某事,某人,某数。”

密密麻麻,一笔接一笔。

一年一册,整整齐齐,二十三册。

“这不是流水账。”她手指划过一长串名字,声音都抖了,“是‘来人账’。二十三年里,谁登过佟家的门,带了什么话,求的什么事,私下许的什么价码——全在上头。这上面的名字,比咱们左手档记的,多得多。”

翻到中册,边角挤着行极小的字:

“腊月二十六,夜,河上有事。来取东西的人姓什么没留,只记一句——东西到手,过手干净。”

腊月二十六。整本账,这日子单另占了一笔。

“这一单,跟顺发号对不上号。”苏瑾低声道,“顺发号的账,记在头年十月份。这是单另的一桩事——单到连佟秉钧都得单独占一页来记。”

“他把这账本递出来,不是投诚。”沈峰摇头,“他是想借咱们的手,给这一单背后的人,找个收尸的。”

每一册的最后一页,最底下,端正地落着一个墨字。

闻。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账。”苏瑾抬头,“是账主的印记。佟秉钧负责记账,闻家,才是后头看着账的人。家谱的底子在闻园,账本记号也直指闻园——两头,全对上了。”

她又调出资料:“那位老爷子早深居简出。园子的大门一年到头关着,唯独腊月里开那么一回。”

“哪天?”

“腊月二十六。”她说,“每年这天,闻园大门洞开,满园子点灯。”

沈峰手指在桌沿敲了敲:“今年这个腊月二十六,门照样得开。咱们必须赶在那天之前,把闻园按住。”

当天夜里,齐秘书的电话就进来了。客客气气,跟要请客吃饭似的。

“沈局,老爷子让我代问一句……东西,收到了吧?”

沈峰攥着听筒,没应声。

“账本他交给该交的人了。打今儿起,佟家的事,佟家自己了结。”齐秘书顿了顿,“老爷子还托我带句话。腊月里天寒地冻,想请沈局来家里喝壶热茶。好茶,拢共就这一壶。喝完了,有些话,他想当面跟您交个底。”

“他手里还扣着什么筹码?”苏瑾在旁边低声问。

“活人。”沈峰说,“账本记的是旧账,账本后头,全是喘气的。二十三年里进过佟家门的人,有的化成了灰,有的还活蹦乱跳,有的,还在高位上稳稳坐着。一个快入土的退休老头,拿这份名单换什么?无非换佟家最后那点体面。”

“那还去不去?”

雷刚啐了一口:“这是鸿门宴啊。”

“鸿门宴是要杀人的。”沈峰说,“可佟秉钧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保命。账是他递的,茶是他请的,底细是他要当面抖的——这哪是摆宴席,分明就是投案自首。”

“他递账本是头道菜,请茶是第二道。这第二道里他想吐的话,绝不是茶道。”

“那回礼带什么?”

“左手档那本大名册。”沈峰抓起帽子,“他请咱们喝茶,咱们就请他,好好对对上面的名字。”

他对着听筒问:“等什么?”

电话那头静了静。

“等一个……真正来喝茶的人。”

沈峰靠进椅背,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齐秘书,替我给老爷子递句话回去——茶凉了可以再热。人要是凉了,可就彻底凉透了。”

那头,齐秘书滴水不漏的腔调,头一回裂开一道口子:

“沈局……这句话,您到底是打哪儿听来的?”

沈峰没答,挂了电话。

加密线紧跟着切进来,还是韩若冰。燕京那边,天刚蒙蒙亮。

“沈峰,名单比对完了。”她语速很快,“账本上还活着的二十七个人——有三个,这两天,买了飞云江的机票。”

沈峰抬眼。

“哪天的?”

“腊月二十五。”

沈峰望向窗外。雪粒子正打在玻璃上。

铁盒里的东西,昨晚刚走到专案组手里。

可铁盒后头那张名单上的人——已经自己动身,往云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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