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温烟头
专案组以祁德福案复查的名义,约出当年那份介绍信的经手人。
那是一位退居二线的老处长,在系统里人缘极好,见谁都笑呵呵,熟人遍布各个口,谁提起他都夸一声老好人。
约谈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灯白得发冷。老处长被请进来,先主动给两个人递烟,被谢绝,便自己点上,笑得和和气气。
“复查祁德福案?我配合,一定配合。”老处长把烟架在烟灰缸上,“当年的事,能记得的我都说。”
起初他打太极。
约谈安排在专案组自己的问询室,不在系统内的楼里,老处长被悄悄接来,没走正门。
他穿一件熨得平整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先笑,像来赴一场老朋友的茶局。
老处长退居二线前,在好几个处室转过,跟谁都处得来,逢年过节门庭若市。
正因为人缘好,谁都不防他,他开一张路条,别人只当是老好人帮个忙,从不多问。
沈峰事先把他的履历翻过:这个人一辈子没主抓过什么大案,强项就是协调、开票、传个话,是那种看上去最没威胁、却最方便递话的角色。
“你这样的人,最适合当开票的。”沈峰在推证据时淡淡说了一句,“谁都信你,谁也不把你当主事的。”
老处长眼皮跳了一下,没接话。
“这么多年了,还把我请来。”他坐下,把公文包搁在腿上,“祁德福那案子,不是早结了吗?”
“结的是祁德福。”韩若冰翻着记录,头也不抬,“没结的,是给他开路的人。”
老处长笑了笑,没接这句,先环顾了一圈屋子,目光在单向玻璃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
沈峰注意到他这一眼,没点破。
问介绍信,他说只是按程序开过一张路条,谁让开的,记不清了,年头太久。
问代理人,他说不认识,就是个跑腿的,签字的人多了,哪能个个记得。
“我一个退二线的,人家张口让帮个小忙,我抹不开面子,就开了。”老处长摊手,“至于背后是谁,真不知道。”
沈峰不拍桌子,也不提高声音。
他坐在桌子对面,一样东西一样一样往老处长面前推过去。
第一样,介绍信存根,原件,编号、落款、经手签名,清清楚楚。
第二样,境外壳公司代理人的签名比对,证明开信人和签字的代理人不是同一人,开信另有主使。
第三样,方敬之处室十年间类似介绍信的一摞编号,一张压一张,全是同一个口子出去的路条。
沈峰推第一样东西时,动作很慢,存根在桌面上滑过去,停在老处长手边。
“介绍信存根,经手签名是您的字。”沈峰说,“这张路条,把那个代理人领进了城。”
老处长瞥了一眼,摆摆手:“开过的路条多了,哪能张张都记得谁让开的。”
第二样推过去,是签名比对表。
“代理人签字,和您的经手签名,不是一支笔。”沈峰说,“您只是开信的,不是出钱的,可开信这一步,绕不过您。”
老处长的笑淡了些,端起面前的水杯,没喝,又放下。
第三样推过去,是一摞编号,十年间类似的介绍信,一张压一张。
“这些路条,全从您这个口子出去,编号连得上。”沈峰把那一摞往前一送,“一张是帮忙,十张就是营生。”
三样东西摆成一排,老处长脸上的笑,一层一层褪下去。
他先去看存根,又去看比对,看到那一摞编号时,夹烟的手指抖了一下,烟灰落进裤腿,他都没察觉。
老处长沉默的时候,屋里只剩墙上挂钟的秒针声。
他把烟又点上一根,吸得很深,烟头明灭,手背上的老人斑在灯下看得清楚。
“我这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开口,声音发涩,“谁找我帮忙,我都抹不开。当年一个电话打过来,说都是自己人,帮个小忙,我能怎么办?”
“小忙开到境外壳公司,开到压举报电话,开到借物证钥匙。”沈峰盯着他,“这叫小忙?”
“我真不知道后头这么大。”老处长摇头,“我要是知道,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
“你不知道,还是不敢知道?”韩若冰第一次开口,声音冷静,“知道了,你就得跟着担,所以你只开票,从不问内容。”
老处长被这句钉住,嘴唇动了动,没反驳。
“老处长。”沈峰声音不高,“帮个小忙,不会一开十年,不会开出一摞编号,也不会开到境外壳公司头上。”
老处长沉默了很久,烟烧到手指才回神,摁灭。
“当年确实不是我自己想写。”他终于松了口,“是上头一个电话,让我‘帮个小忙’。”
“谁的电话?”
老处长嘴唇动了动,没敢指名,只摇头。
“那个人,我不敢说。”他声音低下去,“他现在还在系统里,管着一块能卡住全省档案调阅的口子。”
沈峰和韩若冰对视一眼。
“当年替罗长顺销户、替方敬之抹痕迹,也都是从这个口子走的。”老处长说,“我这张路条,只是从他手里过一下,真正批的,是他。”
“代号、茶室我都给你们,可那个人的名字,我不敢写。”老处长说,“写下来,就是把我自己卖了。”
“你不说名字,我们也能顺着代号和茶室查。”沈峰说,“但你亲口交代,才算数。”
老处长把碰头的暗号、每月去茶室的大致时辰也一并交代,声音越来越低。
苏瑾在旁边把代号、茶室、暗号逐条录下,复述一遍核对,防止他编个假名搪塞过去。
韩若冰坐镇记录,笔尖不停,沈峰主攻,一冷一稳,两个人一唱一和,把老处长最后那点防备一层层剥干净。
顺安冷库这条线闭环到这里,掀出第二层:伞下面还坐着一个至今在系统内的接应人,专管“帮死人销档、帮活人遮眼”。
“那个人现在管什么?”沈峰追问。
“管档案调阅。”老处长声音压得极低,“全省的卷,想调、想封、想抽,都从他那个口子过。罗长顺销户,方敬之抹痕,你们查的这些,根子都在他那把钥匙上。”
“他在哪个单位,什么职务?”
老处长又摇头,闭上眼:“这个我真不能说,说了,我今天出不了这道门。我只给你们代号和茶室,剩下的,你们自己查。”
沈峰没有逼到绝处。逼急了,他反而一个字都不会给。
韩若冰在记录上逐条记下代号、茶室名称、接头时间、惯用的暗号,写完推给老处长签字。
“这条线到这儿才算掀到底。”她合上本子,“祁德福是锁,你是开票的,锁和票中间,还坐着一个掌钥匙的人。”
祁德福那把锁扔了,这把伞下的接应人还在岗上。
韩若冰坐镇记录,沈峰主攻,一冷一稳,把老处长一层层撬开,配合无间。
沈峰不吼不拍,只把证据一件一件摆,让老处长自己把退路堵死;韩若冰则在旁边把每一句供述钉成书面,不让他事后翻供。
两个人一个攻一个守,老处长那点打太极的本事,在这套配合下使不出来。
沈峰又问:“你们怎么联络?”
老处长交代出一个联络代号,还有一间常碰头的茶室,在哪儿、叫什么、几点去,一五一十说了。
话音刚落,约谈室外的走廊,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皮鞋响。
不快,不慢,像路过,又像特意停了一下,然后很快远去。
沈峰脸色一变,起身追出去。
走廊空无一人,灯白晃晃地照着,两头都看不到人。
窗台上,落着一个还温的烟头,烟没抽完,余烬泛着一点红。
老处长在屋里坐着,脸白得像纸。
而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带上了,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约谈的消息,已经递出去了。
皮鞋响是从走廊中段传来的,沈峰一开始以为是后勤路过。
可那脚步不快不慢,到门口附近像停了半拍,随即加快远去,不像是无心经过。
他几乎是立刻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短响。
追出去时,走廊两头都空,安全通道的防火门虚掩着,门外楼梯间的声控灯刚灭,说明有人刚下楼。
窗台上那枚烟头还温,沈峰戴起手套捏起来,滤嘴潮着,是刚抽了一半扔下的。
“有人在外头听着。”他回到屋里,对韩若冰说,“我们刚问到代号,人就走了。”
老处长脸色惨白,缩在椅子里,再没了进门时那副和气样子。
安全通道门被外面轻轻带上的那一声,像一记敲在人心上。
约谈才进行到一半,消息已经顺着这条走廊递了出去,掌钥匙的人,马上就会知道自己被点名了。
沈峰追出去时,雷刚正好从走廊另一头过来,两人对视一眼,分头去堵两头楼梯。
雷刚查了楼梯间,声控灯亮了又灭,楼梯扶手上没有新鲜的灰痕,人已经下楼出了楼。
那枚温烟头被苏瑾装进物证袋,准备回去化验滤嘴上的唇纹和烟丝,看能不能和在查的人对上。
“他不是路过,是专程来听墙角的。”沈峰回到问询室,“我们一问到掌钥匙的口子,他就撤,说明外头有人替屋里人放哨。”
老处长低着头,半天说了一句:“我说了,他会知道是我。”
“你先留在安全地方,我们安排。”韩若冰说,“现在怕,已经晚了,把知道的说完,才是保命。”
约谈室外那枚温烟头还没凉,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带上——约谈的消息,已经递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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