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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9章 守山人


凌晨两点,专案楼地下一层,审讯室白灯惨白。

影子落网,是三天前的事。

这三天,他一口咬死。要么闭眼装聋,任你问到嗓子冒烟;要么扯些不相干的陈年旧账,海津港卸过几船货、码头几点涨潮,说起来头头是道,一碰到核心,立刻打住!

门开了又关,谁也撬不开他那半张嘴。

今晚不一样。

他自己把口罩摘了,扔在桌上,又把绷了三天的脊梁慢慢松开,往椅背一靠,像一根撑了很多年的柱子,终于肯卸一点劲。

可他只肯说半句……

沈峰把一摞材料一样一样摆到铁桌上,每放一样,停一下,让纸页落定的声音在屋里响。

三张纸,三样东西,他摆得很慢,像在给对方留出看清的时间。

桥戏拆弹的现场照片,第一张。桥洞底下那枚改装雷管的引线,剪口齐齐的。

黑猫在羁押室留下的口供笔录,第二张。

第三辆车云字头三七七的登记存根,第三样,压在最上面。存根边角泛黄,登记人那一栏被人反复描过。

“桥是你设的局,弹是你递的手,车是你签的名。”沈峰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往桌上砸,“到今天,你还想缩在后面,让人替你扛?”

影子笑了,笑得很轻,肩膀抖了抖。那双眼在白灯底下,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

“沈局,你摆这些,是想让我认。”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可你摆得再多,也只是摸到了门口。门里头还有多少间屋,你一间都没推开。”

“门口后头是什么?”

“你们以为抓完我,就到头了?”

影子往前倾了倾身,台灯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沉在黑影里。

“我上回说,你们中间还有一个……”

单向玻璃后头,韩若冰握着笔的手顿住了。

沈峰没动:“谁?”

“这个人,不在楼里的名册上。”影子缓缓说,“楼里几千号人,谁领多少饷、住哪间屋,都记得清清楚楚。唯独他,不领钱,不吃饭,不留名,底下人没几个见过他长什么样。”

“楼里管他,叫守山人。”

“守的什么山?”

“庙后山。城北几十里,荒了十几年的那座。”影子吐出三个字,“每年腊月二十六,他上山。别的不干,就一件事——数树。”

“数树?”

“从东头第一棵数起,一棵,两棵,一直数到第十三棵。”影子的声音低下去,“二十三年,年年如此,一顿不落。雪天也上去,踩着没脚的雪,一棵一棵数过去。”

沈峰的手指在桌沿轻轻一叩。

“数树做什么?”

“我哪知道。”影子摊了下手,“他干的事,楼里没人敢问。我只晓得一桩——楼里最怕的,从来不是办案的你们,不是追到公海的船,是这个守了半辈子证据的老头。长老院里有人提起他,声音都压着……”

“为什么怕他?”

“因为他手里攥着东西。”影子盯着沈峰,“攥了二十三年,楼里到今天都没能从他手里拿走!”

“他叫什么?”

影子却闭了嘴,重新靠回椅背,刚才那点卸劲的模样又收了回去,重新变成一块油滑的石头。

“名字?”他摇头,“名字我给不了。我只给方向。”

“方向怎么说?”

“庙后山北坡,半山腰有个塌了半边的老茶棚。茶棚石缝底下,第三块活口石头,掀开。”影子闭着眼,像在背一段早刻进骨头里的话,“石头底下压着东西,是二十三年前留下的引路折痕。顺着折痕走,进山。”

“就这些?”

“就这些。多一个字,我也没有。”

沈峰盯着他看了很久。这个人肯吐,却只吐到这儿——给路,不给名;给山,不给人。

韩若冰推门进来,把刚打印好的供述记录放到桌角,又递过一支笔。

“照你说的,逐字固定,我们双人签字。”她语气平稳,“签吧,按印。”

影子看了她一眼,提起笔,一笔一画签完,又按了红手印。红手印按下去,他自己先别开了脸。

人被带走,铁门重新合上。韩若冰没马上走,把那页记录摊开,用红笔在“只给方向、不给全名”那几行底下划了一道。

“沈峰,你觉不觉得不对?”

“他在喂我们。”沈峰接话。

“对。他故意只给方向,不给全名。”韩若冰把笔搁下,“他算准了我们一进山,就会被拖进对方布了二十三年的预设里头。我们明着找,等于走进人家等着的口袋。他这是借我们的腿,往山里带!”

“他想借这趟山,把我们再耗掉一层,也把那个守山人逼出来。”

“也可能,是有人就在山里,等着我们自己送上门……”韩若冰抬眼,“这趟不能只带着他这一份口供走。山里的事,得靠我们自己并。”

沈峰走到白板前,拔开记号笔。

连夜并案。

第一行:黑猫的话。羁押室里,黑猫临转押前甩下过一句:“你弟弟不在我手里,在‘青’那儿。”当时谁都以为“青”是人名半截,顺着查下去,人蒸发,线索断在这儿。

第二行:线人登记册。旧册子里几十个代号、联络点,唯独一个名字被墨狠狠涂死,刮开三层,底下只露出一个字——青。

第三行:老黑的遗言。老黑死前胸口中刀,弥留之际反复念:“云江城里,有人替东,看着一座山……”这句话被当成垂死胡话,压进卷宗最底。

沈峰把三行字用红线一兜,在中间写了一个大大的“青”。

记号笔划过白板,发出干涩的声响。写完,他退后半步,重新看了一遍。

三条线,隔了一卷又一卷,此刻在这块白板上,同时往一个字上收。

“青。”韩若冰站到他身侧,“守山人,代号青?”

“不是代号。”沈峰摇头,“是名字里的一个字。他把自己藏了二十三年,外头所有人手里,就只剩这一个字。”

会议室另一头,夏薇抱着笔记本电脑跑过来,屏幕上是连夜调出的旧档扫描件。

“我顺着‘青’字往二十三年前的云江老茶行查。”夏薇把电脑转过来,“老茶行三掌柜,登记名乔凤山。可这户头早被人销户抹平了——户籍、工商、纳税、茶股,干干净净,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

屏幕上是一张泛黄的旧合影,茶行门口站着几个人,三掌柜的位置空着,像被人用剪刀专门铰掉了,连影子都没留下。

“人没了,档也没了。”夏薇声音发紧,“可这张合影里,偏偏给他留了个空位……”

沈峰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半晌。

一个被抹得干干净净的人,却在合影里被留了位置。抹他的人,和留位置的人,不是同一拨。

“抹档的是楼里。”韩若冰低声说,“留位置的,是当年跟他一条船的旧人。”

“明天进山,先按影子给的折痕走,不碰他的名字。”沈峰把记号笔帽扣上,“他不给全名,我们自己在山里把人等出来。”

“天亮进山!”

韩若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折好的回避材料,塞进他登山包的侧兜,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这趟我跟到底。回避材料我压着,真碰到该避的,我当场交,不耽误事,也不护短。”

“山里不比城里,信号差,路也偏。”

“我知道。”韩若冰倒了一杯温水,塞进他手里,“你先把这杯喝了。三天没怎么合眼,进山的路长,你倒下了,谁带队?”

杯子温热,顺着掌心一直暖到腕子。沈峰接过,一口喝尽。

夏薇还在那头核对旧档,笔尖沙沙地走。雷刚靠在门框上,把登山绳又勒了一道,确认每一处结扣都打牢,才把手电别回腰间。

窗外,云江的天还是墨黑的,东边压着一线将亮未亮的灰。山在城北几十里外,黑黢黢地卧着,像一头闭着眼的老兽。

那个人在山上守了二十三年。

他到底是谁?他答应过的那个死人,又是谁?

天一亮,车就出发。影子只给了方向,没给名字——山门外这一段路,没人知道等着他们的,是引路的折痕,还是早就张开的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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