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葛振声的铅笔自白,写了二十年
装甲车熄了火,停在第三排外两百米的阴影里。
韩若冰拿起反追踪终端。热源还是六个,那十二三岁的孩子还在玩雪,热信号比正常人低一度。
“林嘉树不着急。”她说,“他在等你。”
“那就让他多等几分钟。”
沈峰拨通报社档案室的座机,响了四声她接起来。
“沈峰,我正要找你。”她声音压得很低,很兴奋,“葛振声的档案里夹了张地图,不是云江港,是更早的,二十多年前那批档案。沈叔叔遇害前他去过一个地方,拍了照。照片背面写了坐标。”
“念。”
“北纬37度14分,东经128度33分。”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不对啊。沈复在白板上画的零号点,是北纬53度28分、东经122度20分。这组数跟它对不上。差了快一千公里。”
电话那头翻纸的声停了两秒。
“葛振声在照片背面还写了一段话。‘涅槃基地。沈队在零号点外面站了三天。没进去。他说里面吹出来的风跟外界不一样。阴得像里头住着一个见不得光的人。’”
北纬37度14分,东经128度33分。跟白板上那组数,整整差出一千公里。
“雨晴,这张照片,是从哪批档案里翻出来的?”
“二十多年前那批。1999年工作组誊的旧档。怎么了?”
“誊抄件……”沈峰眯起眼,没往下说,“行了。先按我说的,发新闻。”
不知道多少孩子,死在了那个坐标指的地方。
葛振声去过。沈建国在门外站了三天,没进去。
三天。他在门外犹豫什么?
但他的根还在那个废弃军事基地里。那里有他不敢动的东西。
那个叫零号的人。涅槃计划的创始人,三十年前把他两个儿子送进了实验室。
两个儿子,都送进去了?
如今他自己躲在里面,三十年没在外人面前露过面。
“雨晴。那条新闻,你现在发。”
“什么新闻?”
“等市局发警情通报——就说云江港13号码头疑似发现危险品,现场封锁排查。你把消息喂给跑口的记者,让全云江的媒体都往港口赶。”
“你是想让林嘉树被记者围住。”
“他不敢在镜头前激活审判日,他要干净的牌桌。媒体一拥而上,牌桌就脏了。等他摆平记者,东西已经在我手里。”
“行。我这边渠道熟,消息一挂出,全平台半小时内都会跟进。云江港会被围死。”她顿了一下,“沈峰,地图背面还有个东西。他用铅笔描了一组十六进制序列,编排跟你爸那套密码一样。我发你手机上了,看看跟零号仓的加密文件有关没。”
围死。记者一到,他这盘棋还下得成吗?
沈峰打开手机。一串十六进制代码,编排跟他爸留在U盘里那套一模一样,但有一段跟苏瑾破解的J.S.文件不一样。
不是沈建国写的,是葛振声写的。他用师父教的密码,写了封回信。
回信?这封压了二十年的信,是写给他师父的。
解码后只有一行汉字。
“沈队。周国良是我杀的。周国良是你爸的人。你爸当年派他盯着我。他发现我在往境外运数据。我没办法。我杀了他。这份档案,我藏了二十年。今天交给林雨晴。交给沈峰。交给你们所有人。我欠的,我还了。葛振声。”
车里静了好一会儿。
周国良。云江日报老主编,葛振声的师父。
零号基金成立那年,他被人打死在家里。凶手是他徒弟。
徒弟为了不暴露偷运数据的渠道,杀了师父。
然后花余生赎罪。没能救下沈建国,就替他存了十六年那颗子弹。还跑到报社老楼,把档案偷偷塞进去。
替自己杀了的那个老人,最后说了句对不住。
他这一辈子,就赎得清吗?
他没等来原谅。等来的,是老周头替他守了二十年的档案,和最后几个铅笔字。
老周头守这档案,又是替谁守的?
韩若冰看完那行字,把手机放下。
“集装箱里那把枪,是你爸留给你的。枪配的最后一颗子弹不是打林嘉树的,是开锁的。你爸在箱子里锁的不是枪,是他的回答。给葛振声的回答。”
“什么回答?”
“周国良是为查零号基金死的。你爸不可能不知道凶手是谁。但他直到死都没把葛振声供出来。因为葛振声是他唯一能接近林嘉树的线人。他不能供,只能在给弟弟留后路的同时,也给杀老主编的凶手留了一条。”韩若冰说,“周国良生前最在乎的不是命,是案子。案子破了,凶手死了,他在黄泉路那头,大概会骂一句,沈队你他妈也是个优柔寡断的货。”
韩若冰推开车门。雷刚端起冲锋枪,小陈抄起撬棍跟上。沈峰走在最前面,左手抬不起来,右手握着韩若冰递来的枪,脚踩在碎雪上,咯吱咯吱。
那口集装箱越来越近。箱顶狙击手露出半个头。林嘉树靠在箱门上,烟燃到了滤嘴,没动。脚边那个穿灰卫衣的孩子抬头看了沈峰一眼。
那张脸,跟沈峰小时候一模一样。雪在他手心化成一小滩水。
这是第几个了?
“你来了。”林嘉树把烟头弹进雪里,站起来。头发全白了,动作却比四个雇佣兵还利索:“你爸留给你的东西在里面,进去取吧。”
“你不拦我?”
“我从来没打算拦你。影子替你守了这个坐标,替你扔了耳机,替你扛了锁骨上一枪。你们把我身边的孩子一个个策反了。沈复。影子。还有这个小崽子。”他低头,摸了摸那孩子的头,“他年纪小,但我知道他不会听我的。我养了三代‘沈峰’,每一个都学会了背叛。我从一开始就错了,以为血脉决定一切。结果你们这些沈家人,他妈的全是同一个毛病。每一个,包括你爸。”
他指指自己的太阳穴:“沈建国骨子里那点利他主义。遗传。你爷爷也是,你太爷爷大概也是。你们沈家的男人全都是。但我没这个毛病。我妈走的时候,我没掉一滴眼泪。你爸在江边捞尸那晚,我把手机扔进了垃圾桶。因为我知道,我一直在等的那个电话,不会再响了。”
这个毛病,是好是坏?
韩若冰站在沈峰身侧,枪没举起来,说了句让沈峰没想到的话。
“你知道那个电话不会再响,但你还是等了。你拿来揣摩你哥的那套密码,用的是你妈的算法。你把自己的大脑装进沈建国的壳子里。你就不是没有感情,你是不敢认。你养了一代又一代‘沈峰’,每一个你都让他叫你主人。”她顿了顿,“你其实是想听一个人,喊你叔。”
装得再像,他就敢认吗?
林嘉树没回答,转身推开集装箱的门,铁门在雪夜里闷响一声。
里面没有灯。黑暗里一个铁架子,放着一把用保鲜袋封好的警用配枪。法医学教材,刑法注释版。那颗子弹压在弹夹最上面,弹壳底部那串数字,等着封底那五个字来打开。
那封底的五个字,到底是什么?
“拿上你爸的东西,然后回去。审判日还剩不到四十八小时。我停不了——那是死人开关,七十二小时不报口令,炸药自己起爆。我死了,零号点的开关就再没人关得上。”他平静得像在谈天气,“所以你现在不会开枪。你们需要我活着,至少活到审判日之前。”
沈峰的枪口抬了抬,又压了下去。韩若冰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他说得对。这不是放虎归山,是两害相权。
可这一刀,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捅下去?
“想阻止审判日,就去零号点。北纬37度。”
“林嘉树。”
“嗯。”
“你刚才说,你一直在等一个不会响的电话。谁的电话?”
他站在集装箱门口,背对着沈峰。雪落在满头白发上,分不清哪片是雪,哪片是发。
“你爸的。”
这一等,就是三十年?
他转身走了。那孩子放下雪球跟着他,回头看了沈峰一眼,小跑两步拉住林嘉树的手。
韩若冰看着那背影消失在雪夜里,说了句只有他能听见的话。
“他是来还你枪的。你还欠他一个。”她指了指沈峰的胸口,“你的名字。是他哥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他说不出口。但他刚才说了,你爸等的那个电话。”
装甲车的门重新关上,风雪被隔在外头。
沈峰从怀里摸出两张纸。一张是苏瑾刚补抄给他的白板坐标——北纬53°28′,东经122°20′;一张是雨晴发过来、他在车上打印出来的照片背面——北纬37°14′,东经128°33′。
他把两张纸并排压在仪表台上,指尖点着那行数字。
“你看这组数。”
韩若冰凑过来。
“差一千公里。1999年工作组誊写,抄错一个数不稀奇。可这个错——”沈峰顿了顿,“错得太聪明了。聪明到,像是有人故意的。”
“故意?”
“改它的人,怕我们找到那儿。”沈峰把两张纸折起来,塞进胸袋,“林嘉树刚才也说,去零号点,北纬37度。他跟这张假纸,说的是同一个数。”
韩若冰抬眼看他:“真的零号点……”
“在他没让我们去的那个地方。”沈峰望着车窗外那片黑,“北纬5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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