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淬毒之刃!雨夜里的无声交接
从霞飞路圣公会教堂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冻雨又绵密地下了起来。
秦雅没有立刻回极司菲尔路76号。
黑色的福特轿车在法租界错综复杂的街道里缓慢地绕了三个大圈。
确认身后那浓重的雨幕里没有任何特高课的尾巴后,才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一家名为“红公馆”的私房菜馆后门。
二楼,最深处的“天字号”包厢。
没有点主灯,只有桌角一盏罩着绿玻璃的西洋台灯,散发着幽暗、昏黄的光晕。
秦雅缓慢地脱下那件沾满水汽的黑色羊绒大衣,随手搭在紫檀木的衣帽架上。
她走到桌前坐下,端起面前那杯早已经泡好、此刻刚好温热的极品大红袍,优雅地刮了刮杯盖。
“沙……沙……”
白瓷摩擦的声音,在这间隔音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坐在她对面的,是76号电讯处长汪精武。
汪精武显然是匆忙赶来的,他的鬓角还带着细密的冷汗,双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连面前的茶杯都不敢碰一下。
“处长……”汪精武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空气中的尘埃。
“您……您这么晚,冒着这么大的雨把属下叫到这儿来,是……是特高课那边,有什么要紧的变故吗?”
秦雅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慢地抿了一口茶水,任由那股醇厚苦涩的茶香在舌尖上充分地化开。
她的目光越过袅袅升起的茶雾,冰冷、深邃地落在汪精武那张油汗密布的脸上。
足足看了有一分钟。
直到汪精武被这种死寂的压迫感逼得快要窒息,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时,秦雅才缓慢地开了口。
“南田洋子,要杀井上雄彦。”
这十个字。
没有任何铺垫,平淡,轻微,却像是一颗当量的恐怖的炸雷,直接在汪精武的脑海里炸响!
“啪嗒。”
汪精武不争气地浑身一抖,膝盖重重地磕在了红木桌腿上。
“井……井上大佐?!”
汪精武的瞳孔在这一瞬间剧烈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整张脸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惨白得像是一张死人的纸钱。
“处长……您……您不是在开玩笑吧?井上雄彦可是特高课电讯处的最高长官!是南田洋子的左膀右臂啊!南田洋子怎么可能……”
“左膀右臂?”
秦雅轻蔑地冷笑了一声,将手里的茶杯沉稳地放在桌面上。
“高桥大尉死在四号仓库里,连尸体都被烧成了灰。特高课现在的内部,就像是一座被浓烈的猜忌和恐惧填满的火药桶。”
秦雅微微倾下身子,那双如同寒潭般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汪精武。
“南田洋子认定,特高课内部有军统的高级别的内鬼。而这个内鬼,就是利用了我们的窃听器,精妙地借了海军的刀,杀了高桥。”
“她现在,谁都不信。她怀疑每一个能够接触到窃听情报的佐官。而井上雄彦,首当其冲。”
汪精武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作为一名老牌、敏锐的电讯特务,他清楚井上雄彦在特高课的地位。
如果南田洋子真的要动井上雄彦,那绝对是一场恐怖的大地震!
“那……那南田课长的意思是……”汪精武颤抖着问道。
“她要借我们76号的刀。”
秦雅缓慢地拉开随身携带的黑色手拿包,从里面平稳地抽出一张折叠得整齐的牛皮纸,随意地扔在了桌子中央。
“井上雄彦谨慎,但在法租界,他却有一个隐秘的嗜好。他一直在暗中通过黑市,走私昂贵的西洋钟表和民国古董,以此来敛财。”
“南田洋子要我,确凿地,把他的黑账本挖出来。”
汪精武看着桌上的那张牛皮纸,就像是看着一张致命的催命符。他艰难地伸出颤抖的双手,将纸打开。
上面,是详细的三个秘密资金账户,以及精准的走私船期。
“处长……这……”
汪精武觉得自己的喉咙干涩,仿佛要冒出火来,“这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啊!井上雄彦手眼通天,万一我们查他的事情败露了,不用南田洋子动手,井上雄彦就能让我们凄惨地死无葬身之地!”
“怕了?”
秦雅缓慢地靠回椅背上,眼神中透出一种残忍的嘲弄。
“汪精武。你以为你现在还有退路吗?”
“自从你把那个德国窃听器装进会议室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南田洋子把这把刀递给我们,不仅是让我们去杀人,更是对我们最后致命的试探。”
秦雅的声音冰冷,一字一顿地砸在汪精武的心上。
“如果我们不接这把刀,或者办事不利。在南田洋子的眼里,我们就是井上雄彦的同谋。到时候,去死的就是我们。”
“这根本不是一场讲证据的查案!这是一场血腥的政治清洗!”
秦雅猛地抬起手,用力地在那张牛皮纸上敲了敲。
“南田洋子不需要完美的真相。她只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一个能够让她名正言顺地、干脆地砍下井上雄彦脑袋的借口!”
汪精武死死地盯着秦雅,额头上的冷汗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疯狂地往下掉。
他终于明白了。
这就是一个无解的死亡盲盒。
要么井上死,要么他们死。
“处长……您说……怎么干。”
汪精武艰难地咬了咬牙,眼底终于缓慢地,浮现出了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的凶狠的戾气。
“下周三晚上十点。十六铺码头北侧,六号码头。”
秦雅平缓地报出了林川早就精准地安排好的时间地点。
“井上雄彦的亲信会去那里接一批贵重的走私货。你亲自带人去。不要惊动巡捕房,不要带吴明达那群没脑子的废物。”
“把货截下来。把他的账本给我完整地拿回来。人,可以放跑。”
秦雅缓慢地站起身,走到衣帽架前,重新披上那件黑色的羊绒大衣。
“汪处长。这不仅是我们保命的投名状。一旦井上雄彦倒了……”
秦雅幽暗地瞥了汪精武一眼,语气中巧妙地抛出了一个诱人的权力画饼。
“特高课电讯处的那个位置空出来,南田洋子,总需要一个听话、又懂电讯的人去填补这个真空,不是吗?”
汪精武浑身猛地一震。
极度的恐惧在这一瞬间,诡异地被极度的贪婪和权力欲所压倒。
“属下……明白!”
汪精武用力地将那张牛皮纸攥在手心,郑重地深深鞠了一躬。
“下周三晚上,属下保证,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把那本账本,完好地送到您的办公桌上!”
……
同一时间。
法租界,赵公馆,地下密室。
微弱的红灯在电台面板上规律地闪烁着。
林川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手里缓慢地擦拭着一把精致的勃朗宁手枪。
叶菱轻盈地走了进来,将一份刚刚截获的电报放在桌上。
“少爷。秦雅那边顺利。汪精武已经彻底咬钩了。”
叶菱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敬畏的压抑。
“下周三晚上,南田洋子借给76号的这把刀,就会精准地,砍在特高课最核心的电讯中枢上。”
林川缓慢地将勃朗宁手枪的弹匣推入枪柄。
“咔哒。”
清脆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密室里回荡。
“当一个精密的情报机器,亲手挖出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时……”
林川缓慢地抬起头,那双如同深渊般的眸子里,透出一种冰冷、令人战栗的锋芒。
“就是它,迅速地走向灭亡的开始。”
时间,在等待杀戮降临的时候,总是流逝得、缓慢。
距离下周三的深夜十点,还剩下最后的二十四个小时。
笼罩在上海滩上空的冻雨虽然停了,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湿冷,却固执地渗透进了每一座建筑的砖缝里。
天空依然是那种令人压抑的铅灰色,仿佛随时都会再次坍塌下来。
极司菲尔路76号,表面上依然维持着那种糜烂的平静。
但在法租界边缘,一条幽暗、甚至连流浪狗都不愿意踏足的死胡同深处。
压抑的杀气,正在一间废弃的地下仓库里,缓慢地发酵着。
没有点灯。
只有高处一个狭小的通风口,漏进微弱的一丝暗淡天光。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霉味、老鼠的粪便味,以及刺鼻的枪油味。
“滴答……滴答……”
一块精致的瑞士怀表,被随意地放在一个倒扣的破木箱上。
秒针规律、清脆的跳动声,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地放大,像是一把锋利的小锤,一下一下地敲击着人的心脏。
汪精武安静地坐在木箱旁的阴影里。
他穿着一件不起眼的黑色短打,外面罩着一件破旧的灰布棉袍。
他的双手死死地插在袖筒里,整个人像是一座僵硬的石雕。
但他额头上细密的冷汗,却真实地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恐惧。
太安静了。
这种在刀尖上缓慢地舔血的感觉,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地撕裂。
在他的面前,安静地站着两个同样穿着黑衣的汉子。
这是他这么多年在电讯处隐秘地培养出来的死士,跟吴明达手下那群贪财的蠢猪完全不同。
“处长。”
其中一个汉子轻微地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踩点顺利。十六铺码头北侧,六号泊位。偏僻。巡捕房的巡逻队在明晚十点,会有短暂的十五分钟交接盲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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