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九章：领肉条
土炕烧了大半宿，炕席发干。
宋恩泽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沈清辞的腰窝上。布料薄，隔着层粗布单衣，皮肉温热。
沈清辞往被窝深处缩了缩，两只脚丫子踩在他小腿肚子上取暖。
“起不起？”沈清辞半阖着眼问，嗓门有点沙哑。
“起。今儿供销社那边卸完车，还得去趟百货大楼。”
宋恩泽利索地坐起来，套上那件洗得泛白的黑棉袄。
炕头上的小木盒里，放着那张十四吋黑白电视机票。这玩意儿在公社干部眼里是顶天的宝贝，搁在柜台里，没票有钱也只能干瞪眼。
今天宋恩泽的目标很直接：把票变现成实物，给家里搬回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工业品。
沈清辞也跟着爬起来，扣好纽扣，蹲在地上生火盆。
昨晚剩下的红薯搁在铁篦子上烤，外皮焦黑，里头淌着黄油。
“大哥今早走得早，搭了公社送公粮的大马车去的矿上。”沈清辞掰开半个红薯递过去，手指头上沾着黑灰，“大哥把那两千斤松子的条子带走了，说是到了矿上直接找工会林主任。”
宋恩泽接过红薯，两口咽下：“大哥办事本分，林主任只要不瞎，就明白这批山货的分量。两千斤炒干的红松子，矿工家属一人能分二两，年节底下就是人心。”
他拍了拍棉袄上的炭渣，提着马灯去后院推板车。
李三炮借来的大红马歇了一宿，鼻孔喷着白气。
板车上码着五百斤特级红松子和三十斤野生整芝，上面盖着厚厚的烂棉被，用麻绳扎得横平竖直。
吴玉珍在灶台前给两个娃盛玉米糊糊，见宋恩泽要走，从围裙底下摸出五块钱零票子：“恩泽，百货大楼要是有外贸布头，扯两尺深蓝色的，给文峰做两个袖套。他坐办公室使钢笔，怕磨袖口。”
“行，买现成的护袖更省事。”宋恩泽接过钱揣上，拉起马缰绳出了院门。
雪停了，村道上的泥水被冻成了硬壳，马蹄踩上去发出脆响。
刚到公社门口，王志山正领着两个通讯员在大门口挂红布横幅，上面写着“抓紧冬闲，大搞农田水利建设”。
看见宋恩泽赶着大车过来，王志山把手里的榔头递给旁人，快步走过来。
“货齐了？”王志山扒开棉被角，抓了一把松子，放在手心碾开，仁白饱满，“供销社马德福昨晚就给我打过电话，说外贸局的卡车上午十点准时停在总社后院。这批货要是能装上车，咱们公社在全县的副业评比里头，能排进前三。”
宋恩泽递过去一根大前门：“王书记，那张电视机票，多谢了。”
王志山点着烟，抽了一口，摆手：“谢我干啥，是陆主任的意思。周卫东的案子牵出来矿务局后勤处两条蛀虫，你那张出库单立了大功。不过文涛啊，这看电视得架天线，咱小坪村后头山高，信号不好，你得多买十米铝线。”
“懂，高处拉根杆子就行。”
“赶紧去吧，马德福那老小子不见兔子不撒鹰，你把货当面结清，别留尾巴。”
宋恩泽应了声，甩响马鞭，奔着县城去。
县供销合作总社后院。
三辆挂着省城牌照的东风卡车早就熄火停在那，几个穿灰布工装的装卸工蹲在背风墙根下啃干馍。
宋恩泽把马车赶进铁栅栏门，马德福正拿着搪瓷茶缸在走廊里踱步。
见车上的麻袋落了地，马德福三步并作两步下来，老花镜搭在鼻梁上，亲自动手解绳子。
“马主任，过秤吧。”宋恩泽点了支烟，站在旁边。
马德福抓起一株整芝，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又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眼皮子跳了跳：“这干度够，没掺沙子，根部也没挂泥。小宋，鳌川林场深处的好东西全让你掏腾出来了。”
他招手叫来过磅员：“五百斤松子，按特级一块二结；整芝三十二斤，就算三十斤一等，两斤二等，一共六百八十块。去财务科开支票还是点现款？”
“现款，全要大团结。”宋恩泽掐灭烟头。
支票在这年头的农村不好使，信用社兑现还得大队开证明，惹眼球，只有绿油油的大团结装在挎包里最瓷实。
财务科是个戴套袖的老会计，算盘打得噼里啪啦。
六十八张崭新的大团结，拿纸条捆成整整齐齐的一扎，宋恩泽沾着唾沫数了一遍，收进贴身内袋，拉链拉严实。
走出供销社，怀里沉甸甸的。加上家里原有的三百多块，宋家账面上破了一千块。在人均年收入不过七八十块的小坪村，这是实打实的千元户。
直奔县百货大楼。
两层的水泥抹灰大楼，门脸挂着红漆招牌，里面弥漫着一股雪花膏、水果糖和的确良布料混杂的味道。
卖大件电器的柜台前围满了人，多半是穿着板正的机关干部和矿山职工家属。
一台十四吋金星牌黑白电视机摆在玻璃柜顶上，套着个红丝绒罩子，旁边立着块硬纸牌：“凭票供应，四百二十元整。”
围观的人不少，掏钱的一个没有。
“这玩意儿顶半个工人一年的工资，谁买得起？”
“可不是，听说还得插电，公社那电闸一天跳三回，买回去也是当摆设。”
宋恩泽挤进人群，在玻璃柜台上敲了敲。
售货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正拿着小镜子描眉毛，眼皮都没抬：“看啥看，买不起别乱摸，摸掉漆了要赔。”
宋恩泽没搭茬，直接把那张皱巴巴的十四吋电视机特种供应券，拍在玻璃柜台上，旁边压着四十三张崭新的大团结。
“开票，要库里没拆封的原装箱。”
售货员描眉的动作僵住了。
她先是斜着眼瞄了下那张票，等看清上面盖着“地区革委特批”的红色印章，手一哆嗦，画眉笔差点戳进眼珠子里。
周围看热闹的几个人吸了口气，全把视线转向这个穿着旧棉袄、裤脚扎着麻绳的青年。
“同志，您……您这是全款？”售货员说话结巴了，赶紧把镜子塞进抽屉。
“点钱。”宋恩泽言简意赅。
售货员两只手抓起大团结，手指头抖着数了两遍，找了八块钱零钱，又麻利地开出三联红色收据。
“您稍等，我让仓库老张给您抬出来！”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
片刻后，一个贴着封条的牛皮纸箱子搬了出来，上面印着大大的“上海金星”字样。
宋恩泽又扯了十米铝芯塑料线，买了四副深蓝色的帆布护袖，最后要了两大包散装高粱饴软糖。
电视机纸箱子结结实实绑在马车当中，四周塞满了干稻草防震。
宋恩泽坐上车辕，马鞭凌空抽了个脆响。
百货大楼门口好几个矿上的工人家属指指点点：“瞧见没，那是小坪村的猎户！开收购站发了大财，连电视都搬回去了！”
宋恩泽压根不理会背后的议论。
他心里有数，这台电视机拉回村，小坪村宋家的门槛，今晚就得被踏平。但要的就是这个动静，名声打出去了，附近的公社才会放心地把统购指标外的山货往他这儿送。
晌午刚过，小坪村村口那棵大榆树下就聚了一堆人。
冬天农闲，老少爷们儿全缩在墙根下晒太阳，抓裤裆里的虱子，嘴里嚼着苞谷干。
“得得得……”
马蹄踏着半化的雪水，由远及近。
宋恩泽坐在大车上，头戴狗皮帽子，身前护着那个大纸箱子。
“哎！老宋家二小子回来了！”有人眼尖，一下子瞅见了板车上的大物件，“那方方正正的是个啥？大衣柜？”
“你瞎啊！大衣柜有那么小？上头印着画儿呢，好像是个长脚的铁盒子！”
村里的大队会计李瘸子刚从茅房出来，提着棉裤凑上来，眯缝着眼一瞅箱子侧面的黑字，手一松，裤腰带差点滑下来。
“电视机！我的老天爷，是黑白电视机！”李瘸子尖叫了一嗓子，声调都破了。
这一嗓子，把半个村子的人都惊动了。
晒太阳的老汉们连鞋跟都顾不上拔，提着烟袋锅子一拥而上。几个原本在雪地里摔泥巴的鼻涕娃，跟在马车屁股后头嗷嗷叫着跑。
“恩泽，真买电视了？”
“多少钱啊？听说要几百块？能看见真人说话不？”
宋恩泽手里扣着缰绳，神色如常：“县里百货大楼买的，王书记给批的指标。”
一听是王书记批的指标，原本几个眼红想说酸话的二流子，全闭了嘴。
马车拐进宋家院子。
沈清辞正端着一簸箕玉米棒子在院里晒，听到动静一抬头，瞧见车上那大箱子，手里的簸箕差点扣在地上。
李秀梅正从鸡圈拾蛋出来，手里的两个热鸡蛋啪嗒掉在棉鞋面上，摔成了蛋黄。
“老宋！卫国！快出来！”李秀梅拍着大腿喊，“老二把电盒子买回来了！”
宋卫国踩着烂棉鞋挑帘子出来，嘴里含着旱烟嘴，愣在台阶上，半天没吐出烟来。
虽说沈清辞前几天就跟他提过一嘴，可老汉只当是小年轻嘴上说说，那大商场里的东西，哪是庄稼汉能搬回家的？
“大哥还没回来？”宋恩泽跳下马车，解开绳扣。
“没呢，矿厂下午要办入厂手续，发劳保用品。”沈清辞走过来，两只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硬纸箱上的封条，眼睛里冒光，“恩泽哥，真沉。”
“能不沉吗，里头全是真空管。”
宋恩泽招呼宋卫国：“爹，搭把手，抬东厢房大通铺桌上去。”
宋卫国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又在衣襟上把手掌擦了又擦，这才上前托住箱底。老汉双手紧绷，像捧着祖宗牌位似的，一步一挪，生怕脚底下打滑。
大院里已经涌进来了几十号村民。
小坪村建村以来，公社大院只有一台红梅牌收音机，大队开大会才舍得开半钟头。这会儿见宋家真抬进个能出人影的电视机，院子里里外外挤得水泄不通。
“清辞，拆开看看啊！”有妇女在窗户底下喊。
沈清辞看了一眼宋恩泽，见宋恩泽点头，她才从针线篓里拿出一把剪刀，顺着箱子封口的牛皮胶带划开。
泡沫塑料一拿开，露出一台四方四正的灰色塑料外壳电视机。屏幕不大，圆角，前面带着两个带旋钮的频道转换开关，上面还顶着两根伸缩的“兔耳朵”天线。
“哎呀！真亮膛！”李秀梅摸着塑料壳子，眼眶都湿了，对着屋外的乡亲大声道，“大伙儿晚上再来看，这大白天没通电，看不着！”
宋恩泽从杂物堆里找出一根长竹竿，把买来的铝线剥开，一头拴在天线上，一头绑在竹竿顶端。
他踩着梯子上了东厢房房顶，把竹竿牢牢捆在烟囱外壁上。
从房顶下来，宋恩泽把黑色的橡胶插头，插进土墙上的那个单孔电灯插座上——这是开收购站时，电工专程拉的一路重载线。
手拧动开关，“咔哒”一声。
荧光屏闪了两下，先是一道亮线，接着扩成一片雪花白斑，里面伴随着刺耳的“沙沙”声。
围在屋里屋外的村民全屏住了呼吸，连吃奶娃的哭声都止住了。
宋恩泽伸手慢慢拧动频道旋钮。
“嚓、嚓、嚓……”
跳到第三频道，雪花点忽然收敛，喇叭里传出一阵高亢的交响乐，紧接着，屏幕上跳出几个黑白大字：“省革命委员会农业学大寨现场会”。
虽然画面带着几道横向拉扯的黑白斜纹，人影也有些晃荡，但确实清清楚楚能看见几个穿中山装的人在田埂上走！
“出人了！真出人了！”
不知道是谁在门外喊了一嗓子，满院子的人全沸腾了。
“神了！这盒子里真装着小人儿！”
“老宋大哥，你家这回可真是光宗耀祖了！公社书记家都没这玩意儿！”
几个老汉争先恐后往屋里挤，脱了鞋就要往炕沿上坐。
李秀梅这会儿精神头十足，腰杆挺得直溜，抓出宋恩泽买的高粱饴，一人手里塞一颗：“甜甜嘴！晚上都早点来，文涛说了，晚上有新闻联播，还有样板戏！”
宋恩泽趁乱从屋里退出来，沈清辞也跟着溜到了柴火垛后头。
小姑娘脸上通红，手心都是汗。
“吓死我了，咱家门槛刚才都被踩裂了。”沈清辞小声说，嘴角掩不住笑意。
宋恩泽把找回来的几十块钱塞进她兜里：“买布的钱剩了，你自个儿留着扯块碎花棉布，做个夹袄。”
沈清辞推回去：“我有衣裳穿，这钱得留着周转，你不是说明天还要收大货？”
“大货有大货的钱，短不了你的。”宋恩泽硬把钱按进她袄兜里，指尖顺势在她腰间掐了一把。
沈清辞身子一软，轻呼一声，偏头看了看窗根下挤得密密麻麻的人群，红着脸拍掉他的手：“大白天呢，外头全是人……”
“晚上没人就行。”宋恩泽收回手，语气平静。
正说着，村口的大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拖拉机的突突声。
那声音极大，柴油机喷出浓黑的烟，直接停在了宋家院门外。
车斗里除了矿上的几个装卸工，宋文峰胸前挂着大红花，正从车辕上跳下来。
第74章矿厂回执与半夜贼影
开拖拉机的是县矿务局后勤处的司机，穿着簇新的深蓝工作服。
宋文峰下了车，满头是汗，但整个人精气神全变了，步子跨得极大，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红塑料皮的大夹子。
“二弟！”宋文峰一眼看见宋恩泽，三步跨两步迎上来。
院里的村民原本在看电视，听见外头的柴油机响，呼啦一下又涌到了大门口。
“文峰回来了！”
“瞧瞧那身皮，矿上的干部服！胸口还挂着红花呢！”
宋文峰拉着宋恩泽走到车后头，压低声音，声音有些颤：“恩泽，成了！林主任把两千斤红松子的条子接了，连矿长都惊动了！矿长说咱们这批松子解决了大问题，给矿上救了急！不仅当场批了调拨款，还把我的编制直接定在后勤物资股，是正儿八经的二十级办事员！”
宋文峰把手里的红塑料夹子掀开一条缝，里面赫然是一张盖着红印的“阳城县煤矿干部录用通知书”。
在这个年头，工人分为以工代干和正式干部编制，后勤物资股的办事员，哪怕只是最低级别的二十级，那也是不用下井的机关人员，每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享用高级劳保。
“钱给结了？”宋恩泽问。
“结了！两千斤松子按矿区副业补贴价，一块五一斤！一共三千块钱！”宋文峰手心冒汗，从内兜拍了拍，“我全存在县工商银行的折子上了，户头写的是咱爹的名字！”
宋恩泽点了下头。
三千块钱对矿务局这种大国营企业来说是毛毛雨，但对宋家而言，是一堵厚实的靠山。更重要的是，宋文峰在后勤物资股扎了根，以后全县的煤炭票、工业券，宋家都能走内部通道调拨。
宋卫国从堂屋挤出来，看见大儿子胸前那朵大红花，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砸在脚背上。
老汉喉结动了动，没说出一句话，眼眶发红。
司机从车斗里往下卸东西：“宋干事，这是局工会特批的安家福利，两袋精白面，两桶豆油，还有这一箱带鱼！”
大白面和豆油搬下来，村民们倒吸凉气。
这年月白面豆油都是紧俏货，过年一家能分到两斤就算宽裕，宋家这一卸就是上百斤！
吴玉珍在后头看着自家男人，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这么多年在村里抬不起头，今天这一场面，把过去三十年的窝囊气全冲刷干净了。
宋文峰从兜里掏出一包带过滤嘴的大重九，挨个给村里的长辈散烟。
“他二大爷，抽烟！”
“长富叔，拿一根！”
几个平日里对宋家爱搭不理的村干部，这会儿双手接过烟，身子躬得像虾米。
“文峰出息了，以后进了城，可别忘了乡亲啊。”
“那是自然，咱是小坪村出来的。”宋文峰憨厚地笑着。
宋恩泽靠在大门框上，冷眼看着。
人情冷暖就是这样，你穷时，连门前的狗都冲你吠；你有了电视机、铁饭碗，连大队书记都得主动给你散烟。
天色渐晚。
堂屋里的电视机一直没关，放着不知哪个省台的评剧。
屋里挤不下，半个村的人搬着小板凳坐在院子里，隔着窗户玻璃往里瞅。院子里白气升腾，人声鼎沸，比大年三十还热闹。
沈清辞和吴玉珍在厨房里忙活着下挂面，用带鱼熬了浓汤，给看热闹的几个族里长辈每人盛了一碗热汤面。
直到晚上九点半，电视屏幕上打出了“再见”的测试卡，满屏的雪花点，村民们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老宋，明儿个俺们还来啊！”
“来！都来！”李秀梅在门口送客，脸笑成了干核桃。
送走最后一批人，院门合上，上了粗木插销。
一天的喧嚣落幕，宋家院子重归寂静。
东厢房里，炉火燃得只剩暗红的炭渣。宋恩泽把电视机的红丝绒罩子盖好，脱下靴子盘腿坐在炕上。
沈清辞端着洗脚水进来，放在炕沿下。
屋里没点煤油灯，借着窗外的雪光，能看见她被热水熏得微红的面颊。
“累坏了吧？”宋恩泽拉过她的手。
小姑娘手指有些粗糙，手背冻得发红。沈清辞顺势坐在他膝头上，两只手环住他的脖颈，脑袋软软地靠在他胸膛上。
“不累，心里踏实。”沈清辞的声音很轻，鼻息打在他锁骨上，“恩泽哥，今早李瘸子背地里跟人嚼舌根，说咱家钱来得太猛，怕是要招贼。”
宋恩泽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那把五连发猎枪。
“贼不敢明抢，只敢偷摸。”他手掌顺着沈清辞的后背滑下去，停在纤细的腰肢上，“今晚我警醒着点，你踏实睡。”
沈清辞脸颊滚烫，往他怀里蹭了蹭，低声道：“被窝热了，你……你早点躺下。”
后半夜，阴云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外头的西北风刮得紧，屋檐下的冰棱子被吹得叮当乱响。
宋恩泽闭着眼，呼吸均匀，但神经一直绷着。山里打猎养成的习惯，只要有不属于风声的杂音，立刻就能醒。
“咔嚓。”
极其细微的一声轻响，是从后院牲口棚那边传来的。
那是枯树枝被踩断的动静。
宋恩泽的双眼瞬间睁开。
枕头旁的五连发猎枪被他无声无息地握在手里。
他没有开灯，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身旁的沈清辞睡得熟，翻了个身，一条白嫩的藕臂搭在他胸口。宋恩泽轻轻把她的手臂拿开，塞回被窝，动作轻柔得没带起一丝风。
光脚踩在发凉的地面上，宋恩泽端着枪，猫着腰贴在东厢房的木窗后头。
窗户纸戳破了一个指头大小的小洞。
外头的雪地泛着微弱的白光。
两个黑影正顺着后院的矮石墙慢慢往下翻。
其中一个身形矮胖，手里提着一根撬棍；另一个手里握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正蹑手蹑脚地朝着放电视机和山货的东厢房摸过来。
宋恩泽眼眸微缩。
这俩人脚步轻浮，根本不是山里的猎户，倒像是县城里李三炮手下那批漏网的流氓痞子。
周卫东虽然倒了，但李三炮那帮狐朋狗友不少，看来是白天听说了宋家拉回电视机和两千块现钱，起了歹心，想趁夜捞一笔横财远走高飞。
黑影已经摸到了窗台下，冰冷的撬棍正一点点塞进窗缝，试图挑开木插销。
宋恩泽没有出声。
他把猎枪的保险悄然推开，黑洞洞的枪口顺着窗缝，慢慢顶在了撬棍旁边的窗纸上。
窗外的贼人正咬牙使劲，只听得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找死呢？”
撬棍瞬间僵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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