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他留下的最后一张饭票
顾长庚没有接饭票。
他先把手擦干净，擦过一次还觉得不够，又换了块布。等真把那张薄纸捏在指间，指尖反倒稳了。
“是他的字。”
他只说了这一句。
顾知还写字爱把末笔拖长，越急拖得越长。这张饭票背面没有墨，字是拿锅灰混着药汁写的，最后那个往字拖出一条细线，止在焦黑处。
温素靠在床上，没催他认后面的意思。
“他想说什么，没写完。我也没听清。”
顾昭将椅子移到床边，让顾长庚坐。老祖站得太直，脊背上封着的那截旧链把衣裳撑起一道硬棱，仿佛随时会将他重新拖回七十六年前。
他坐了，饭票仍拿在手里。
油布包被移到侧棚。
顾昭在门口停了一下。里面有一副不完整的遗骸，外衣保存得好，骨头却经历过污染与冷火侵蚀。她不是第一次看死人，但这是头一回，活人谈了很久的某个名字，最后只剩下可以捧起的一包东西。
医修让无关者退出，只留必要的辨认者。
顾长庚进去前，转头对顾昭说：“你在外面吧。”
她想说自己能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顾长庚需要一点不被所有人注视的时间，她便靠门坐下，抱着包扎好的右手。
里面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顾七递出一枚扁平的护脉环。旧环内侧刻着内务司编号，扣头上的缺口与顾长庚当年修过的一处吻合；因果旧库保存的伤诊里，还记过顾知还左肋陈伤与右手多长的一截指骨。
医修逐处核，没图省事，把最像的一项便当成全部。
温素能说清断气前后发生的事，遗骸本身有相应旧伤，外部诊册与随身物能互相对应。守卷印只查当日生命记录，在第三夜后半段显示一次终止，随后便被改注成了待转运。
那个待字，拖了七十六年。
顾昭在门外听见顾长庚问：“还能看见他最后那一刻吗？”
陆持印答：“只剩随身物接触的短影。不会有完整答话。”
“够了。”
这次顾长庚没有让人替他少看一些。
短影落在饭票背面，不过十来息。顾知还侧卧在锅旁，脸色灰败，手指抓住温素袖口。温素拿药匙抵着他的唇，药却顺嘴角流下来。
顾长庚向前倾身，像想接那只药匙。
影子中的人抬了抬眼。
“路……别往里……”
后面的声音被锅沿擦动盖住。顾知还把饭票往外推，手指松开，票掉在他身前。
短影到此结束。
饭票恢复成灰黄的薄纸。顾长庚仍向前伸着手，过了片刻，才把五指收回来。杯沿碰到他的指节，响了一声，顾七替他扶稳水碗，没有再问要不要看第二遍。
顾长庚仍坐在原处。
他离开顾知还时，那人还在高烧里嘟囔关三日就好。他以为送到本命碑，认出污染源，总能把人接回来。
后来记忆被切断，活着的日子也被切断，他在祖祠里抵着门，连自己究竟等了多久都不清楚。
可顾知还比他先等完了。
顾昭进来收短影的存石，顾长庚忽然开口。
“他以前吃饭很慢。”
没人接话。
“等我吃完，他还能挑半碗豆子，说药膳司煮不烂。我嫌他磨蹭，把豆子都倒我碗里。有一回三娘看见，多给我添了两勺。”
顾三娘站在帘边，眼角红着。
“知道是他挑的。”她说，“就是不想惯他。”
顾长庚低头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嗓音忽然哑了。
顾昭把水碗递过去，他接过来，却没有喝。
许久，他才将饭票交给顾七，请他另找个干净袋子。顾七另取一个不带工位纹的袋子，把饭票收进去，放到老人自己能拿到的地方。
遗骸重新包好以前，医修拿起先前取下的护脉环，问顾长庚是随葬还是留下。他拿着环，指腹摩挲了两回，最终收进自己的衣襟。
“这东西原来是我借他的。”
顾七低声问要不要记归还。
“记。”
老头翻了几页才找到空处。他记过无数笔旧物归还，从锅、碗、门钉，到找不着主人的碎玉，这一笔却写错了一字。划掉重写，第二次又将日期写成了七十六年前。
顾长庚看见了，也没催。
最后顾七重新取了张纸，把今日日期先写在最上面，字挨着字，慢慢记完。墨干以后，他把那页纸折好，没有塞进公账，先交到顾长庚手里。
旁边顾三替遗骸做了个木匣。箱板都是新裁的，带一点松脂味。他把尺寸做窄了半寸，盖子落不下，站在那儿看了片刻，索性又拆开重做。
谁也没问他为何会量错。
第二回盖好时，木匣上留着四道重打的钉眼。顾三想拿腻子抹平，顾长庚拦住他，说这样就好。匣子由他自己抱到桌上，顾昭给他让开一点地方，才发现他双手一直在细微地颤。
外面有人已经听到消息，旧部传讯来问能否立碑，北荒另有一户家属问，临时关路时死在路外的两个人，还有没有人给一句交代。
顾七把两封信都留下，按先后次序放在桌上。
顾长庚先看了后一封。
“名字给我。”他说。
他记到自己的纸上，字不漂亮，笔头还在破袖上蹭了一块墨。
至于碑，他只让先做一块小木牌，写明已确认的姓名与死亡时段。若以后有人来问这人做过什么，三日关路与撤回申请都能看见，别用一块碑把棱角磨平。
麦冬到傍晚才敢进侧棚。
他手里捧着一小碟温水，是医修允许他自己下床后做的第一件事。他把水放在木匣边，说那位大叔病时总想喝，喝进嘴里又吐出来。
顾长庚将碟子移开，免得弄湿骨袋，然后与他一起站了一会儿。
麦冬小声问：“他还疼吗？”
老祖的手停在孩子肩上。
“不疼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比出一剑还费力。
顾昭退到棚外，看见顾三娘在临时炉边淘豆。她已把最硬的豆粒挑出去，只留下饱满整齐的，水换过三遍，淘得很慢。
“还要煮？”顾昭问。
顾三娘点头。
锅已经找着，人也等到了。那顿拖了七十六年的饭，再晚，今夜总得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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