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生死擂
欧阳路设想过苏良会辩解，会矢口否认，甚至可能会搬出如法来当挡箭牌。
不论是哪一种，欧阳路都有把握让他身败名裂，在飞仙宗再也抬不起头来。
他花了七日时间，在长老堂中上下打点，在执律堂里备好了文书，甚至连人证都安排妥当了。
只等今日苏良在堂上张口，他便有后手等着。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苏良居然会邀他生死擂。
一个通玄巅峰，向一个神通境，发起生死擂？
欧阳路盯着苏良的脸，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
没有。
那双眼睛平静得如同古井水面，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掀起。
这种平静，欧阳路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那种真正有底气的人。
可他凭什么有底气？
一个下界来的，修行至今不到一年，就算突破了通玄巅峰，跟神通境之间还隔着整整一个大境。
这中间的差距，比脱胎到通玄还要大。
接，还是不接？
这成了盘踞在欧阳路心中的一个大问题。
而周围，议论之声已纷纷响起。
“生死擂？苏良疯了吧！”
“他才通玄巅峰啊，欧阳长老可是神通境，差着一个大境界呢！”
“我看他是被逼急了，毕竟偷盗罪名一旦坐实，他如何还能在外门混得下去？”
“可这样，就不是混不混得下去的问题了，而是他毫无疑问，会死！”
殿内，几位长老面面相觑。
首座长老那双半阖的眼终于彻底睁开了。
他看了苏良一眼，又看了欧阳路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像是打定了主意要看下去。
如法从主位上站起身来，缓步走下台阶。
他走到苏良面前，停了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音量道：“苏良，你想清楚了？”
苏良抬眼看他。
如法续道：“生死擂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一经发起，全宗上下谁也不能插手，包括老夫在内，老夫不会为你破例。”
他说这话时，面色沉凝，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既像是在劝说，又像是在提醒。
苏良看着他，平静道：“大长老放心，我想清楚了。”
如法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通玄巅峰，他神通境，中间隔着一整个大境，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赢？”
苏良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带着某种如法看不透的笃定。
“凭我是正义的一方。”
如法愣了一下。
“老天，也会帮我。”
这话落地，殿中一片死寂。
紧接着，便是压不住的嗤笑声。
几名长老别过头去，肩膀微微抖动。
殿外的弟子们就没那么含蓄了，有人直接笑出了声。
“正义？老天？他以为这是在写话本呢？”
“修炼一途，从来都是强者为尊，哪有什么老天帮忙一说，要有老天，那也是帮着修为高的。”
“此人怕是下界来的，脑子还没转过弯，以为这世上真有公道呢。”
欧阳路站在堂下，脸色已经恢复了从容。
原本他就是担心如法会插手，但通过方才的话看来，如法也不会贸然违背宗门法规。
既如此，他便安心了。
他看向苏良：“苏长老，既是分生死也分对错，这生死擂，老夫没有不接的道理。”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让殿内外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此人对我恩将仇报，若不能在生死擂胜他，老夫道心难明！”
殿内外的人就这么看着欧阳路表演。
而苏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如法看着二人，沉默了片刻，最终转过身：“生死擂，明日午时，演武场。”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日，半个外门都知道了苏良向欧阳路发起生死擂的事。
茶余饭后，所有人都在议论。
就连值守山门的弟子都在交头接耳，被路过的执事瞪了一眼才闭上嘴。
“你说苏良是不是傻，通玄打神通，这不是找死么？”
“我听说他是被欧阳长老逼急了，孤注一掷。”
“孤注一掷？我看是自寻死路，欧阳长老在外门经营了这么多年，手段多得是，一个下界来的，拿什么跟人家斗？”
“不过话说回来，这苏良确实有些本事，前些日子接韩万里三招不死，还突破了，说不定还真有点倚仗。”
“倚仗？什么倚仗能跨一个大境？你当他是圣子圣女呢？”
总之，整个外门，无人看好苏良。
很快，就连内门的人都得知了这件事。
不过，对于通玄战神通，所有人的看法出乎预料地一致。
苏良或许可以撑过几招，甚至偶尔占据上风。
但他绝不可能赢。
这两个境界，差距是天差地别的，在生死之战中，这种差距更甚。
一个是刚摸到法则门槛的初窥者，一个是已经能将法则之力融入攻势的老手，这中间的鸿沟，不是靠什么秘法或底牌就能填平的。
不过很快又有消息流出，说是内门给欧阳路下了死命令，不能伤苏良性命。
可以废他，但一定要留此人一命。
至于缘由，也不难猜。
赤松子的道藏还在苏良身上，若此人死了，道藏便彻底没了着落。
如今一切只待明日分出结果了。
日照峰上，小青听完消息，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捏碎。
“殿下，你疯了！欧阳路是神通境，你才通玄巅峰，你凭什么跟他打？”
苏良坐在石桌旁，端着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凭我比他强。”
小青被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还想再劝。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连神通境的门槛都没摸到”，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伤人，硬生生咽了回去。
苏良抬手止住她的话头：“你什么时候见我做过没把握的事？”
小青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她跟着苏良十年，确实没见过苏良打没把握的仗。
可这一次，对手是神通境啊。
这还是苏良来界外后，第一次正面对上这么强的人吧？
柳晚吟坐在廊下，一直没说话。
她手里攥着一卷功法，攥了很久，书页都被捏出了褶子。
直到苏良起身去静室时，她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殿下。”她低声道。
苏良停步看她。
柳晚吟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是将手中的功法递过去：“这个……我看了几页，看不明白，殿下先拿着吧。”
苏良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是他前几日随手搁在石桌上的阵法残篇。
他点了点头，将残篇收入袖中：“好，我回来再看。”
柳晚吟点头，退到廊柱旁，目送他走进静室。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
外门演武场周围已经挤满了人。
演武场是一座巨大的石台，方圆数百丈，四周以灵纹封锁，除非有长老以上修为的人亲自解禁，否则无人能进入场内。
这是飞仙宗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生死擂一旦开始，外人不得干预。
天光渐亮，人群越来越密。
外门弟子几乎倾巢而出，连一些平日里闭门不出的内门弟子也来了不少，三三两两站在远处的浮空山峰上，俯瞰着演武场的方向。
辰时刚过，如法与几位长老登上演武场北侧的高台，落座。
如法坐在正中，面色如常。
郭凡坐在他身侧，手中还是那卷竹简，像是走到哪都要带着。
首座长老今日倒没打瞌睡，坐得端端正正，那双老眼半睁着，朝场中扫了一圈。
沈括站在台前，手持令旗，负责主持。
又过了一刻，欧阳路到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劲装，通体玄黑，袖口以银线绣着山纹，腰间悬着一柄长刀，刀鞘古朴，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
他一步步走上演武场，步伐沉稳，周身气息内敛，看不出喜怒。
但那双眼睛比平日亮了几分，眼底有精光流转，像是一柄刚出鞘的刀。
场外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欧阳长老来了，看他这气息，分明是已经将神通中境修到了圆满。”
“这还打什么，苏良来了也是送死。”
“谁也不能怪，要怪就怪他自身偏要自寻死路。”
议论声中，一道青灰色的身影从人群后方走来。
苏良今日仍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腰间连块玉佩都没挂，头发随意束着，看上去与平日没有任何分别。
他步伐不快不慢地穿过人群，走上演武场。
路过人群时，有几个弟子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让出一条道来。
欧阳路看着他，嘴角微微一扯：“苏长老倒是心宽，临死前连件像样的战袍都不换。”
苏良在十丈外站定，扫了他一眼：“换不换都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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