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3 章 梧桐树下
2025年12月，金陵，江北新区。
梧桐大道的树落尽了叶子。
十二月的金陵湿冷，悬铃木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蓝色的天幕下画出一排细密的线条，像一条被拉长的墨迹。
路两侧的草坪已经枯黄了，活动中心的覆土坡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霜。
产业园里的厂房和实验室在冬日的薄雾中安静地矗立着，长兴存储的厂房顶上飘着淡淡的白汽，生产线的余热在冷空气里凝成一片模糊的雾。
陆尧到金陵的时候是上午十点。他没通知宋清如，只让李小军把行程空了一天。
赵恒把车停在梧桐大道的北端，陆尧下车走了一段。
十二月的风从长江方向吹过来，带着湿冷的水汽，刮在脸上有点刺。
他走得很慢，从北端走到南端，八百米的距离，走了将近二十分钟。
赵恒跟在他身后五步的位置，孙磊和周骁分别在道路两侧。
走到活动中心的位置，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覆土坡上的草坪已经枯了，但坡的轮廓还在，从梧桐大道看过去像一个小山坡。活动中心的门开着，里面有人走动。
食堂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梧桐大道的树影，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正在吃午饭。
他拿出手机给宋清如发了一条消息：“我在金陵，梧桐大道的树落光了。”
宋清如回得很快：“我在活动中心的图书馆，你过来。”
陆尧走进活动中心，穿过半地下的走廊，推开了图书馆的门。
图书馆不大，靠墙是几排书架，中间摆着长桌和椅子。
宋清如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卷图纸，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扎在脑后，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
“你怎么突然来金陵了？”宋清如合上图纸，看着他。
“来看看你。”陆尧在她对面坐下，“顺便看看梧桐大道。”
宋清如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把图纸收起来，放在旁边，然后问了一句：“吃饭了吗？”
“没有。”
“食堂还开着，我请你。”
两个人从活动中心出来，沿着梧桐大道往食堂走。
十二月的风灌进衣领，宋清如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手插在口袋里。
陆尧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两个人沉默了一段。
“宋清如，”陆尧忽然开口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陆尧在梧桐大道的中段停下来。
路两侧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蓝色的天幕下交错着。
他站在路边，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
盒子不大，深蓝色的绒面，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枚戒指，铂金素圈，没有钻石。
“我这个人，做事情快，风风火火的，你做事慢，稳，每一步都想清楚了才走，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觉得不累。”
陆尧继续说，“梧桐大道的树是你种的，食堂的动线是你改的，活动中心的草坪是你铺的。
你把这座产业园的每一寸地方都想清楚了，我想问你一件事——你愿不愿意把我也想进去？”
宋清如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枚戒指。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陆尧，你求婚也像做项目，连‘把我也想进去’这种话，都像在说规划。”
陆尧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行。”宋清如说，“我嫁给你。”
陆尧把戒指戴在她手上。
铂金素圈刚好合适，不松不紧。
宋清如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陆尧，说了一句：“梧桐大道的树明年春天会发芽，到时候你再看这条路，跟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有树荫的路，跟没有树荫的路，是两种路。”宋清如说，“有树荫的路，人会走得慢一点。”
陆尧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宋清如把手放在他手心里。
两个人站在梧桐大道的中段，路两侧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蓝色的天幕下画出一排细密的线条。
风从长江方向吹过来，带着湿冷的水汽。
“你爸妈那边，什么时候说？”宋清如问。
“今天晚上。”陆尧说，“先给我爸妈打，再给你爸妈打，你爸那边，我亲自上门。”
“你怕不怕我爸？”
“不怕。”陆尧说，“你爸是部委的司长，我见过不少司长，聊产业政策聊得下去，聊别的也聊得下去。”
宋清如笑了一下：“我爸不聊产业政策。他聊历史，你读过《资治通鉴》吗？”
陆尧沉默了一拍，然后说了一句：“我可以补课。”
当天下午，陆尧给父母打了电话。
母亲在电话那头愣了两秒，然后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终于想通了！”父亲在旁边接过电话，只说了一句：“带回来看看。”
陆尧又把电话打给陆依依，妹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哥，你终于把自己嫁出去了。”
然后补了一句，“我结婚的时候你给了我那么多陪嫁，你结婚的时候我也有东西送你。”
挂了电话之后，陆尧在活动中心的图书馆里坐了一会儿。
宋清如坐在他对面，继续改她的图纸，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窗外的梧桐大道在冬日的暮色中安静地延伸着，从活动中心的覆土坡一直延伸到产业园的东门。
树落尽了叶子，但枝头的芽苞已经鼓起来了，等着春天。
“你图纸上改的是什么？”陆尧问。
“员工活动中心的二期方案。”宋清如说，“一期是健身房、图书馆和多功能厅，二期我打算加一个室内球场和一个小剧场。
产业园里的人越来越多了，三千多个人，需要更多的活动空间。”
“你连二期都开始画了？”
“建筑是提前想好的事。”宋清如说，“一期建成的时候，二期应该已经在图纸上了。
不然等大家觉得需要的时候再画，就来不及了。”
陆尧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个人，做事情想得远。”
“你也是。”宋清如说，“只是你想的是三年五年的事，我想的是十年二十年的事。”
从活动中心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陆尧送宋清如回她住的酒店，车从江北新区出发，穿过扬子江隧道，沿着绕城高速向市区方向驶去。
窗外的金陵在十二月的暮色中铺展开去，长江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穿过城市。
宋清如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金陵，忽然说了一句：“陆尧，梧桐大道的树明年春天发芽的时候，你来金陵，我们在那条路上走一遍，从北端走到南端。”
“好。”陆尧说，“明年春天，我们一起来梧桐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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