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5 章 见老丈人
一月上旬，燕京。
渝城前往燕京的高铁上，宋清如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陆尧坐在她旁边，手里翻着一本《资治通鉴》——第一册，翻到第三十页，旁边用铅笔做了几处标注。
宋清如睁开眼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嘴角动了一下。
“你真在补课？”
“你爸聊历史，我总不能接不上话。”陆尧把书合上，“读到汉文帝那段，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你爸要是问我怎么看，我就说汉文帝那套放到产业政策上也成立——少折腾，让企业自己跑。”
宋清如笑了一声：“你别在我爸面前说‘产业政策’四个字，他做了一辈子产业政策，退休了最烦听这四个字。”
“那我聊什么？”
“聊历史，纯历史，不要往工作上扯。”
陆尧把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继续看。
高铁从渝城出发，沿着京沪高铁向北，窗外的风景从赣江平原的灰绿色变成了华北平原的灰黄色。
一月的北方天色灰沉，田野里光秃秃的，偶尔有几棵杨树在地平线上戳着，像一排被削了头的铅笔。
到燕京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宋清如的父母住在海淀区，清华附近的一个老小区，房子是学校分的，住了二十多年。
宋清如带着陆尧走进小区的时候，陆尧注意到楼下的花坛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
“我小时候就在这几棵槐树下面玩。”宋清如说，“夏天我爸在树下摆一张桌子，一边喝茶一边看报纸。”
两个人上了楼，宋清如在门口站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敲了敲门。
门从里面打开了，宋清如的母亲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剪得短短的，戴了一副细框眼镜。
她看了陆尧一眼，笑着点了点头：“小陆来了，快进来。”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
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的布艺沙发和一面墙的书柜，书柜里塞满了书，历史、建筑、经济、文学，横七竖八地码着。
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和一盘水果。
宋清如的父亲坐在沙发上，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面前摊着一份《参考消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他见陆尧进来，摘下老花镜，站起来，点了点头：“坐。”
陆尧在沙发上坐下，宋清如坐在他旁边。宋母倒了两杯茶，放在茶几上。
宋父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陆尧，问了一句：“小陆是赣省人？”
“对。”陆尧说，“赣西渝城。”
“渝城。”宋父点了点头，“我去过，八十年代搞三线建设调研的时候，在渝城待过一个月，那边的橘园多，冬天的时候满山都是橘子。”
“我家就有一座橘园。”陆尧说，“我爸妈现在还在经营。”
宋父看了他一眼，然后问了一句：“你父母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我爸每天在橘园里干活，我妈在家做饭，前两年给他们盖了一栋房子，他们还是住在橘园里，说住惯了。”
宋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了陆尧几秒，然后问了一个让陆尧没想到的问题：“你读《资治通鉴》？”
陆尧看了一眼宋清如，宋清如微微点了一下头。
陆尧说：“在读，刚读到汉文帝那一段。”
“汉文帝哪一点好？”
“轻徭薄赋，与民休息。”陆尧说，“汉文帝即位之后，把田租从十五税一减到了三十税一，还减少了徭役。
老百姓有饭吃、有地种，国家就稳了。”
宋父靠在沙发上，看着陆尧，点了点头：“汉文帝的‘与民休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难在哪里？难在知道什么时候该松手。
好多皇帝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是舍不得松手，权力攥在手里，松了就没了。”
陆尧没有接话。
宋父也没有等他接话，继续说：“你做生意也一样，做大了之后，容易什么都想攥在手里。攥得越紧，下面的人越不敢动。
下面的人不敢动，企业就僵了。”
陆尧听到这里，忽然觉得宋父说的不只是历史。
他问的是汉文帝，讲的是企业管理。
宋清如的父亲做了一辈子产业政策，看过的企业起起落落，比陆尧见过的投资案例多得多。
他说的“松手”，不是放任不管，是知道边界在哪里。
“伯父说得对。”陆尧说，“联想的董事会现在管方向、管预算、管战略与研发委员会。
具体的经营决策交给杨元庆和各个子公司的团队。
地平线的余凯、长兴存储的朱一鸣、魔门塔的曹旭东，他们的业务我基本不插手。
我只在他们需要资源的时候出来协调。”
宋父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宋母在旁边插了一句话：“老宋，你别一见面就聊这些，小陆第一次来，让人家歇歇。”
宋父放下茶杯，没有再说。
他看了一眼宋清如手上的戒指，然后说了一句：“戒指买得素，挺好的，你妈当年嫁给我的时候，戒指也是素的，那时候工资低，买不起钻石的。”
宋母在旁边笑了一下：“老宋，你这话说得像在夸自己。”
宋父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他脸上的严肃线条松了不少。
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面，从里面抽出一本书，递给陆尧：“这本《史记》是我八十年代买的，中华书局的老版本，你拿回去看，读完了再来跟我聊。”
陆尧双手接过书，翻开封面看了一眼。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宋远明，一九八五年春，北京”，字迹工整，笔锋有力。
“谢谢伯父。”陆尧说。
晚饭是宋母亲手做的，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炒青菜、凉拌木耳，加一锅鸡汤。
菜不算多，但每一道都很精致。
宋母在饭桌上问了陆尧家里的情况，父母做什么的，老家在渝城什么地方，橘园有多大。
陆尧逐一回答，不绕弯子。
“橘园大概两百亩。”陆尧说，“我爸妈种了一辈子橘子，我小时候放学回来就帮他们摘橘子。
后来我去魔都工作，给他们盖了一栋房子，他们还是住在橘园里。
说住惯了，住楼房不舒服。”
宋母点了点头，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你爸那个橘园，明年秋天我们去看看。”
陆尧愣了一下，然后说：“好，明年秋天，橘园的橘子最甜。”
吃完饭，宋父把陆尧叫到了书房里。
书房不大，一面墙的书柜，一张老式的书桌，桌上摆着一方砚台和几支毛笔。
宋父在书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陆尧坐。
“小陆，我只有清如一个女儿。”宋父说，“她做建筑，常年加班，不会做饭，脾气有时候倔，你以后多担待。”
“伯父，清如的脾气比我好。”陆尧说，“我脾气急，她比我稳。”
宋父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你们两个人，一个急一个稳，正好。”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陆尧：“你阿姨准备的，这是给你的。。”
陆尧接过红包，放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准备走，宋父又叫住他：“小陆，等一下。”
陆尧转过身。宋父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书，递给他：“这本《汉书》也是中华书局的老版本，你拿回去看。
汉文帝是《史记》里的，汉武帝是《汉书》里的，看完了，再来跟我聊。”
陆尧接过书，跟《史记》放在一起。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宋清如正坐在客厅里跟她母亲说话。
宋母拉着她的手，低声说着什么，宋清如偶尔点头。
从宋家出来的时候，燕京的天色已经暗了。陆尧和宋清如走在小区里，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宋清如走在他旁边，问他：“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你脾气倔，让我多担待。”
宋清如笑了一声：“他倒好意思说，我脾气倔是随他。”
陆尧把两本书夹在胳膊底下，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一月的燕京夜色冷而清，小区里的老槐树在路灯下投出深色的影子。
宋清如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两个人沿着小区的路慢慢走。
“金陵见，梧桐大道见。”陆尧说。
“梧桐大道见。”宋清如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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