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4 章 考察林芝

六月中旬，西藏林芝。

陆尧的飞机在米林机场落地时是上午十点。

高原的六月天蓝得透亮，云层低低地压在远处的山脊上，雅鲁藏布江在峡谷里泛着灰白色的光。

他走出机舱的时候，胸口有一瞬间的紧——海拔两千九百米，比燕京高了将近三千米。赵恒递过来一瓶便携氧气，他摆了摆手，没有接。

王磊、黄峥、程维、张旭豪、唐岩从同一架航班上走下来，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好。

黄峥的嘴唇有点发白，程维的步子比平时慢，张旭豪一下飞机就扶着廊桥的栏杆站了几秒，唐岩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顶。

李小军已经在接机口等着了，旁边站着雅江集团的一位副总裁，姓周，四十多岁，皮肤被高原的风吹得粗糙，握手的时候力道很足。

“陆总，欢迎来到林芝。”周副总说，“董事长在工地等着，我们直接过去。

车程一个小时左右，路上海拔会往上走一点，最高到三千三。”

三辆越野车从米林机场出发，沿着雅鲁藏布江峡谷的施工便道向工地驶去。

路很窄，一侧是山体，一侧是江，路面被施工车辆压得坑坑洼洼。

越野车底盘高，但过坑的时候还是颠得厉害。

窗外的峡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壁，植被从河谷的灌丛逐渐过渡到山腰的针叶林，再往上就是裸露的岩石和雪线。

江水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深绿，在峡谷的拐弯处翻出白色的浪花。

有几处路段正在拓宽，挖掘机和装载机停在路边，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边坡上作业。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到了一处正在施工的坝址。

雅江集团的董事长站在基坑旁边的平台上，穿着深灰色的工装外套，脚上是一双沾满泥浆的登山鞋。

他姓陈，五十多岁，此前在长江电力干了大半辈子，说话带着湖北口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陆总，欢迎。”陈董事长伸出手，“你们来得正好，一号坝址的导流洞昨天刚贯通。”

陆尧跟他握了握手，两个人站在平台边上，看着脚下的基坑。

基坑很深，底部的混凝土浇筑已经完成了大半，工人们在钢筋笼之间穿梭，塔吊在头顶缓慢转动。

江风从峡谷深处灌上来，带着水汽和混凝土的味道。

“陈总，这个坝址的装机容量是多少？”陆尧问。

“一号坝址一千二百万千瓦。”陈董事长说，“五座梯级电站加起来六千万千瓦，年发电量三千亿千瓦时。

第一批机组2036年并网，全部投产要到2038年。”

“投资规模呢？”

“主体工程一点二万亿，前期工程已经投了将近一千亿，主要是进场道路、施工营地和导流工程。

后续的主体工程、机电安装、并网调试，资金需求会逐年上来。”陈董事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所以雅江集团对民间资本是欢迎的。

资本金压力大，国家给了一部分，央企出了一部分，剩下的缺口要靠社会资本。”

陆尧没有马上接话。

他让李小军把联合投资的框架协议递给陈董事长，然后说了一句：“陈总，我们六家公司的意向是拿整个项目百分之十五到十八的股权，出资额两千亿左右。

钱不是问题，关键看雅江集团愿不愿意给这个比例。”

陈董事长接过框架协议，翻了两页，然后合上，放在旁边。

他看着陆尧，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陆总，百分之十五到十八的股权，对应的是雅江集团董事会里的一个席位，仅次于国家持股。

这个比例，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要报国资，要报国院。”

“我知道。”陆尧说，“所以我来林芝当面跟您谈。

六家互联网公司联合出资两千一百五十亿，可以分担雅江集团的资本金压力，加快工程建设进度。

另外，我们六家公司的数据中心和算力集群，未来可以成为墨脱水电站的直供用户。

发电、用电，两端绑定。

这个方案，对国家、对雅江、对我们六家公司，都有好处。”

陈董事长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了一句：“陆总，你这个人说话不绕弯子。

行，框架协议我收下，我带到国资委去汇报。

但有一件事我要提前说清楚——百分之十五到十八的股权，审批的周期会很长，可能要半年。

你们等得起吗？”

“等得起。”陆尧说，“墨脱水电站建设周期十二年，半年不算长。

但审批的过程中，我们希望雅江集团能出一份书面意向函，确认双方在谈。

这份意向函，我们六家公司的董事会需要拿去做决策依据。”

陈董事长点了点头：“意向函可以出，但要等国资委的口头认可之后。”

从坝址出来的时候，陈董事长领着他们往峡谷深处走了一段。

二号坝址在几公里外，路还没修好，车开不进去，只能步行。

几个人沿着江边的碎石路走了二十分钟，一路上陈董事长指了几处施工节点——导流洞的出口、砂石料场的选址、混凝土拌合站的位置。

他说这些工程看起来不起眼，但都是电站的骨头，骨头搭好了，肉才能长上去。

陆尧走在碎石路上，听着陈董事长讲施工进度，偶尔问一两句。

黄峥跟在后面，步子慢一些，张旭豪走了一段就停下来喘几口气，程维和唐岩并肩走着，偶尔低声交流几句。

峡谷里的光线暗得比外面早，两边的山壁把太阳挡了大半，只有江面上还亮着最后一点灰白色的光。

“陆总，”陈董事长忽然压低了声音，“你们六家公司进来，我这边压力也小一些。

资本金缺口大，银行贷款的利息每年都要还，前期工程的资金投入已经很快了。

如果社会资本能进来，项目建设的节奏会稳很多。

但我也跟你说实话——百分之十五到十八的股权，国资委未必会批。

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陈总，我们不是来抢股权的。”陆尧说，“我们是要锁定十年之后的电力，股权比例可以谈，但电力优先权这一条，我们不会让步。”

陈董事长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电力优先权的事，我在意向函里可以写一句‘支持社会资本参与电站的电力消纳’。

这句话不涉及股权比例，但能给你们一个底。”

从峡谷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江面上的最后一点灰白色的光正在被暮色吞掉，峡谷里的风冷了下来。

陆尧和陈董事长站在平台上又聊了几句，陈董事长说了一句让陆尧印象很深的话：“陆总，墨脱水电站建成之后，发的电不光要送出去，还要有人用。

你们六家公司的算力集群，就是最好的用户。

发电和用电绑在一起，这个模式，国家会认的。”

陆尧没有接话。

他站在平台上，看着峡谷深处的江水在暮色中泛着暗灰色的光，远处的山脊线上还有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

两千一百五十亿，百分之十五到十八的股权，一个董事会席位，第二大股东的位置。

这笔账，他算清楚了，陈董事长也听明白了。

接下来是国资委的审批，半年的周期。

他等得起。

当天晚上，陆尧住在林芝市区的一家酒店里。

高原的夜晚比燕京冷得多，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在窗前给李小军发了一条消息：“陈董事长的态度是明确的，意向函可以出，但要等国资委的口头认可。

你让法务团队提前准备国资报备的材料。

另外，六家公司的董事会审批流程，下周同步启动。”

李小军回得很快：“收到，另外，陈董事长说的‘电力优先权’那句话，我记下来了。

意向函里如果能写进去，六家公司的董事会审批会顺利很多。”

陆尧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林芝夜色安静而沉缓，远处的山脊线在星空下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

雅鲁藏布江的水声从峡谷方向传来，低沉而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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