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2 章 力帆的资质
2017年12月10日，山城。
在魔都飞往山城的飞机上，陆尧闭着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力帆汽车的底牌。
李晓军三天前已经把资料摸清楚了——力帆集团旗下有两张资质，一张在力帆汽车有限公司，一张在力帆乘用车有限公司。
力帆汽车这张是“6字头”，可以生产新能源轿车、SUV和商用车，发改委公告产能为3万台，但实际产量已经连续两年超过产能，满负荷运转。
力帆汽车的财务状况比陆尧预想的更差。截至2018年10月，公司资产总额约5亿元，负债总额也约5亿元，净资产只剩下161万元。
2018年前十一个月，营业收入19.16亿元，净亏损2.67亿元。
力帆集团整体的资金链已经绷到了极限，扣非净利润亏损超过20亿，尹明善的“第四次创业”正在变成一场艰难的求生战。
陆尧合上资料，看了一眼窗外。
山城的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嘉陵江和长江在城市的腹部交汇，两条浑浊的水线在灰绿色的陆地上蜿蜒而过。
赵恒坐在斜后方的位置，孙磊和周骁在前后舱就位。
落地江北国际机场是上午十点出头。
山城的冬天比金陵湿冷，空气里带着一种从江面上蒸腾起来的潮气，钻进衣领里黏黏的。
接机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从机场出来走的是渝航大道，两侧是密集的公寓楼和偶尔从楼群缝隙里冒出来的山体轮廓。
重庆是山城，道路起伏不平，高架桥在楼群之间穿插，赵恒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扫着两侧的匝道口和后视镜。
陆尧入住的酒店是山城丽晶酒店，位于江北嘴中央商务区，窗外正对着嘉陵江和渝中半岛的天际线。
赵恒检查了套房和走廊的动线，孙磊驻守大堂，周骁在酒店外围。
陆尧换了件深灰色西装，出门去见力帆的人。
力帆集团的总部在北碚区，一栋不算新的办公楼，外墙是灰白色的瓷砖，门口挂着“力帆实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的铜牌。
陆尧到的时候，力帆集团总裁马可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马可四十出头，穿一件深蓝色西装，戴一副无框眼镜，握手时力道很足但表情克制。
“陆总，尹总在里面等您。”马可说。
陆尧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办公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的低频嗡鸣。
墙上挂着力帆集团的历史照片——尹明善1992年创立力帆时的黑白照片，2003年收购山城专汽进入汽车行业的签字仪式，2010年力帆股份上市时的敲钟瞬间。
照片的时间跨度二十多年，从摩托车到汽车，从民企到上市公司，每一张都在讲述一家企业从零到一的故事。
尹明善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八十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但目光依然锐利。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见陆尧进来，微微欠了欠身。
“陆总，坐。”尹明善的声音不高，带着重庆人特有的直爽，“马可跟我说了你的想法。你想买，还是车和家想买？”
陆尧在他对面坐下：“车和家想买，我替李想跑一趟。”
尹明善放下茶杯，看着陆尧：“你替李想跑，那你图什么？”
“图理想汽车已经落地金陵了。”陆尧说，“李想听我的把总部搬到了金陵，建了研发中心和工厂，理想ONE的产线已经快准备好了。就差一张资质。”
尹明善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窗外。北碚的冬天灰蒙蒙的，远处的缙云山在云雾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力帆的总部在这座城市扎根了二十多年，从摩托车配件起家，做到摩托车整车，再做到汽车，中间经历过辉煌，也经历过低谷。
如今尹明善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要卖掉的是一张他二十多年前亲手拿回来的资质。
“力帆有两张资质。”尹明善终于开口，“力帆汽车和力帆乘用车。卖的是力帆汽车这张，6字头，可以生产新能源轿车和SUV。
力帆乘用车那边还有一张，燃油车和新能源都有，年产能十五万台，足够力帆自己用。”
他停了一下，“力帆汽车这张资质，净资产只剩一百六十万，负债和资产几乎持平。
2018年前十一个月亏了两个多亿。
留着也是闲置资产，卖掉换现金，对力帆的现金流有帮助。”
陆尧看着他：“尹总，价格呢？”
尹明善伸出手指：“六亿五。”
陆尧靠在椅背上。
六亿五，这个数字跟李小军之前的预估一致。
比威马收购大连黄海便宜了将近一半——威马在2017年花了11.8亿。
比拜腾从一汽手里拿资质便宜了两个亿。
力帆要的这个价，并不算高。
“六亿五，可以。”陆尧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尹明善看着他。
“力帆汽车卖给车和家之后，双方签一个战略合作框架协议。”陆尧说，“增程式纯电动动力模块控制技术的研发成果共享，车载人机交互系统的研发成果共享，车联网数据共享。
另外，力帆集团可以参与车和家最近一轮融资。价格按届时的市场价走。”
尹明善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北碚老城区隐约的摩托车引擎声，闷闷的，被双层玻璃隔成了一层模糊的嗡鸣。
“陆总，”尹明善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你知道我为什么卖力帆汽车这张资质吗？”
陆尧看着他。
“因为中国汽车行业正在过剩。”尹明善说，“产能过剩、品牌过剩、渠道过剩。力帆做了二十年汽车，我知道这个行业要变天了。
未来五年，会有一半以上的车企死掉或者被整合。
力帆汽车这张资质现在还能卖六亿五，再过两年，可能连三个亿都卖不出去。”他停了一下，“所以我卖。不是因为我认输，是因为我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一步。”
他站起来，伸出手：“六亿五，成交，战略合作的条款让马可跟你们对接。”
陆尧握住他的手。
尹明善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力道比他预想的更足。
“尹总，”陆尧松开手之后说了一句，“力帆的摩托车还在做吗？”
尹明善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在做！但摩托车是力帆的根，我不卖。”
从力帆总部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陆尧没有马上回酒店，让司机沿着嘉陵江开了一段路。
车在磁器口附近停下，陆尧下车走了一段。
磁器口的老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石板路两侧是卖陈麻花和火锅底料的铺子，游客三三两两地走在街上，空气中弥漫着辣椒和花椒的辛辣气味。
赵恒站在他身后五步的位置，孙磊和周骁分别在街道两侧。
陆尧在江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李想发了一条消息：“力帆汽车，六亿五，战略合作框架协议也谈好了，你准备准备来山城签字？”
李想回得很快：“明天，我今晚从金陵飞。”
陆尧把手机放进口袋，看着嘉陵江的水面。
江水是浑浊的暗黄色，跟长江在朝天门交汇，两条水线在灰绿色的陆地上蜿蜒而过。
他想起了2015年夏天李想在南京跟他讲SEV的那个下午，那时候李想还留着一头精神的短发，穿着卫衣，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两年半之后，那个卫衣青年瘦了一圈，嘴唇上裂了口子，但眼睛里的光还在。
他转身走回车上，对赵恒说：“回酒店。明天上午陪李想去力帆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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