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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替府里谢一谢殿下


腊月初三,沈家二姑娘被送了出去。

是沈家大小姐送的。

帖子递过来的时候,棠月正坐在西厢的暖炕上剥橘子。

橘子是南边来的,一瓣要抵外头百姓半月银钱。

她剥得很慢,指尖被汁水浸得发亮,像沾了一层薄薄的蜜。

嫡姐的帕子先落进来,雪青色,角上绣着半枝梅。

“妹妹手真巧,剥得一点儿白络都不剩。”

棠月把橘子搁在碟中,站起来行礼。

她站得很顺,只是膝盖比旁人软些。

看着直,一碰就弯。

“嫡姐。”

沈栖梧坐在主位上。

她今日妆容极齐华丽,眉心一点朱砂。

棠月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只看她袖口那截金线。

“坐。”沈栖梧笑了一下,“今日来找你,是好事。”

“前几日殿下赏了咱们家一艘漕船的缺,满府上下都记着这份恩情。”

“父亲说了,家里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倒是你养得最妥帖,送去城北别院住一阵,替家里谢一谢殿下。”

屋里炭火噼啪了一声。

棠月点了点头。

“好。”

只一个字,声音软得像刚化开的雪,落在地上,连印子都没有。

沈栖梧终于看了她一眼,说不清是怜是厌。

她拈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你也别多想,这一场造化旁人求都求不来。”

“嗯。”

“还有一样——”

“到了那儿,规矩比在家里多,殿下不喜哭闹之人,你记牢了,别犯傻。”

棠月又点头。

她从来不问为什么是她。

问了也没有人答,反倒显得她不识趣。

橘子汁在指缝里干掉,有点黏。

她把手往袖中又缩了缩。

“嫡姐,我这就去收拾。”

沈栖梧“嗯”了一声。

等棠月退到门边,她忽然又开口,语气淡得像随口一提。

“你那身子骨别冻着,府里还要你替我们谢恩呢。”

棠月脚步顿了一息。

她没回头,只是把下巴往领子里埋了埋,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怎么会冻着呢,她从生下来就是被人捂着的。

西厢的箱笼本就不多。

她来沈家十六年,衣裳两箱,首饰一匣,书两本。

一本《女诫》,一本没看完的游记。

红袖给她叠衣裳,眼泪砸在缎子上。

“小姐,咱们……咱们不能求老爷一句吗?”

棠月把那本游记压在最底下,盖上一层素绢。

“求什么呢。”她笑了一下,眉毛弯得很浅,“嫡姐说得对,那是艘好船。”

红袖哭得更凶:“那也不是把人往水里推的道理!”

棠月没接这话。

她打开妆台底下抽屉,里头是只白玉盒子。

巴掌大,没花纹,盒盖上磨出一个浅浅的“月”字。

是娘亲留下的。

那一年她四岁。

后来嫡姐管家,把娘亲的东西收走了大半,只漏下这盒子。

她打开过一回,空的。

她又合上了。

“小姐?”红袖看着她发呆,声音小下去,“你怕不怕?”

棠月把白玉盒放进怀里,贴着心口那块,凉丝丝的。

她怕。

怕得厉害。

从嫡姐开口那一刻,她的膝盖就在抖。

手指头不听话,捻了三回,绸带滑下去三回。

她吸了一口气,像小时候吞药——苦的,烫的,咽下去,不许吐。

“不怕的。”她说,声音轻得像在哄人,“殿下又不吃人。”

红袖一哽,眼泪又掉下来。

棠月弯腰,替她把那滴泪擦掉,指腹暖暖的,一点不像个怕冷的人。

“别哭了,哭肿了眼,到了那边倒像我受了委屈似的,我哪有委屈。”

她说得真好。

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马车是酉时出的府。

天已经黑透了,雪粒子打在车篷上,簌簌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外头没人接。

车夫掀帘子,呵了口气:“姑娘,到了,里头没传话,您自个儿进去吧。”

棠月道谢后下车。

红袖要扶,她摆了摆手,自己往前走。

别院大门没关严,缝里漏出一线灯。

棠月抬手,刚要碰门环。

门开了一条缝。

管事探出半张脸,眼睛从上往下扫她一遍。

“哪个府上的?”

棠月张了张嘴。

脑子里“嗡”地一声,雪粒子全灌进耳朵里。

她低下头,靴尖洇上层雪水,湿了一大片。

“是……侯府的。”她说,声音几乎被风盖住,“来、来谢恩的。”

管事又看了她一眼,这回看得更细。

脸白,眼睫湿,嘴唇咬着一点红,整个人像那盆里养出来的娇花,碰一碰就要折。

“殿下不在,姑娘先随我到正院歇息。”

“这边请。”

管事拿了廊下的灯,搁前头领路。

“姑娘,前面便是正院,你自个过去即可,老奴还有要事,先行告退。”

正院檐下立着两排廊灯,雪光一映,地上恍若铺了一层淡金。

风从廊子两头穿过去,灯焰歪一歪,又直起来,像被人教过规矩。

房门推开,暖意扑了一脸。

炭火烧得极足,熏的是一味很淡的沉香,像刀鞘里透出的铁气。

棠月站在门槛外,靴底还沾着雪。

她没敢往里踩,蹲下来,拿帕子一点点把雪擦掉。

她擦得很仔细,连靴纹里的雪沫都挑干净了,才起身,跨进去。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眼皮开始打架。

从出府时她就觉得后颈发紧,像有人拿根细绳子勒着,越勒越沉。

方才她一路忍着,这会儿膝盖一落地,那股热忽地从骨头缝里涌上来,烧得她眼前一点一点发花。

不能睡。

殿下不喜人懒,更不喜人脏。

睡着了流口水,像什么样子。

她咬住下唇,狠狠一掐。

疼是疼的,可是只撑了一息。

风又来,灯又歪,她的下巴一点一点低下去。

她梦见娘亲了。

娘亲的手很暖,一下一下顺她的头发,嘴里哼着调子。

只有三个音,哼过千百遍。

“我的小月儿,该睡觉了。”

她想应,嘴里却全是雪。

冷。

忽然,调子断在半截。

她猛地一颤——

鼻尖先醒的。

雪味没了,换成一缕极淡的冷檀香。

她见过这种香,只在父亲带回来的贡品匣子里闻过一回。

灯还亮着。

只是灯影里,多了一个人。

就站在她面前,离她不到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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