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良药苦口利于病
“小姐,小姐,该起来了。”
“太子殿下派了人来,说是给姑娘请脉。”
红袖手里捧着个铜盆,水里漂着块热帕子。
棠月睁开眼,眨了两下。
她坐起来,把帕子拧干了,捂在脸上。
热气一激,余下一点睡意也消失了。
待红袖替棠月梳洗完毕,用完早膳,这才有人推门进来。
五十出头的青衫老者,提着一只药箱,身后跟着个小药童,两人进门都躬着腰,连呼吸都放得细。
“老朽姓周,东宫太医。”周太医在上首站定,“殿下吩咐,给姑娘日日请一回脉,直到姑娘养好身子为止。”
“有劳周太医了。”
棠月把腕子搁在膝头帕子上。
周太医伸手搭上去,三根指头一压,眉头就慢慢拧了起来。
屋里静得只剩炭盆的噼啪。
周太医换了左手,又按了一息,这才收回手。
“底子太薄了,气血两虚,不是一日寒,这脉……姑娘打小就睡不安稳吧?”
棠月点了点头。
“吃冷的就泻,走久了腿根发酸,一到换季就咳,夜里怕雷,是不是?”
她睫毛轻轻一颤。
周太医没再问,提笔蘸墨,唰唰地开起方子来。
“殿下原话是让姑娘慢慢将养着。”
“老朽就照着这个路子来,头七日先调脾胃,把饭吃下去,夜里睡得着,就算头一功,旁的花里胡哨的补药,一律不上。”
周太医领着药童离开。
人一走,院子里又静了。
棠月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往日在侯府,她的日子是被填满的:吃药,绣花,临摹半页《女诫》。
如今没人管她,她反倒落空起来。
她扯了扯唇角。
棠月走到窗边,窗户正对着廊角。
廊那头是书房的方向。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从箱笼底下翻出针线笸箩。
侯府教姑娘家的东西,她学了一箩筐,绣活是顶顶好的一项。
嫡姐办赏花宴时的“春山访蝶”就是她熬了七个通宵绣的。
没人知道,只当是哪个苏州绣娘的手笔。
她掀开笸箩上的素绢,底下压着几块剩料,都是侯府不要的边角:
一截烟青素缎,半团银线,几颗米珠,还有一小撮鸦青的绒,不知哪回绣屏风裁下来的。
棠月把缎子铺平,拿指甲掐出巴掌大的样,打算做个香囊。
红袖眼睛亮了:“小姐要给殿下绣香囊?”
棠月耳朵尖悄悄浮上一层粉。
“闲着也是闲着。”
针尖落下去,鸦青的线从缎子里穿出来,是一小片缠枝纹样。
……
绣到晌午,香囊的雏形出来了。
烟青底,缠枝藤,收口的地方她留了一圈银线,打算串颗米珠当坠子。
里头该装什么香,她还没想好。
沉檀太冷,桂花太甜。
她想了想,让红袖去厨房问问,有没有晒干的桂花和一点点薄荷,混一混,凉里带一丝甜就行。
红袖去了又回,怀里揣着个纸包。
棠月把桂花和薄荷拌在一只小碟里,拿银签子一点点捣。
捣到香气闷出来,才小心地填进香囊,填得松松的,不多不少。
午后,药先到了。
黑褐色的,苦得隔着三步就呛鼻子。
棠月捏着鼻尖一口闷下,随后含了颗蜜枣甜嘴。
午后,日光从窗缝里挤进来。
正落在棠月鼻尖上。
她是被一阵雪压断枝的声音惊醒的,蜷在狐裘里,睡得并不沉。
外头廊下忽然有脚步声,踩在雪后湿漉漉的砖上。
棠月的困意“唰”地就没了。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肩,脸颊上还压着一道狐裘毛领的印子,红红的。
她正要把散在胸前的发胡乱拢到耳后——
门帘被一只手掀开了。
风跟着涌进来,带着熟悉的冷檀凉意。
是萧枕白。
“臣女参见殿下——”
她行礼,膝盖刚一弯,一只手就横了过来,扣在她肘弯上,把她往上一提。
“慌什么。”
萧枕白把人捞稳了,手才松,调侃道。
“阿棠睡姿倒是别具一格。”
棠月耳根烫得发麻,低头整了整衣裳。
萧枕白就这么背着手在柴房里踱了半圈。
“药苦不苦?”
“……苦~”
她说实话,下意识地撒娇。
萧枕白一顿,眼尾懒洋洋的,很是受用。
“良药苦口利于病。”
“殿下说得是。”
“还住得惯吗?”
棠月弯了弯眼睛。
“住得惯的。”
“明日百花园有场赏梅宴,你和我一起去,也免得你整日待在屋子里无聊,胡思乱想,凭白坏了身子骨。”
“……赏梅宴。”
棠月微愣。
她听过。
每到那一日,嫡姐头天晚上就开始挑衣裳、配簪花,第二日天不亮就登车,回来能笑着说上三天哪株绿萼开得好、哪位小姐的新裙子压了全场。
而她,从没去过。
棠月自己都没察觉,她的嘴角微微翘起。
萧枕白盯着她,像看见了什么稀罕事。
“瞧你这模样……”
“难不成,是头一回参加?”
棠月下意识把那点翘起来的嘴角往回抿。
她低下头,点了点头。
“往日……父亲和姐姐,不大愿我出门。”
“说外头风大,我身子受不住,又说府里姑娘出去抛头露面,有损侯府颜面。”
炭盆“啪”地爆了一颗火星。
“呵。”
“沈平南倒真是会教养女儿,用得这般下作手段。”
这话可谓毫不留情。
棠月唇瓣抖了一下,眼睫已经湿了。
萧枕白看见了,胸口升起一股更瘆的怒气。
他轻轻擦去那将落未落的湿意。
“别哭。”
“殿下……臣女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情绪涌上来……这才失了礼数。”
“沈棠月,你听好。”
“在我这儿,没有什么应不应该,百花园算什么?往后你该去的,多得是。”
棠月仰着脸,下巴上还留着他的热意。
她没听懂他为什么突然这样。
“殿下……”她小声的试探着,“你别为我恼……”
“孤只是看不惯沈侯为人作风,与你无关,不必挂心。”
他轻咳。
棠月有一瞬的失落。
“待会我让人把衣裳首饰送过来,今夜早点歇息,孤还有政务处理,就不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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