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见不得光的勾当
“顾氏南仓?”
寒逢春听见这四个字,先是本能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慌张地扭头去看门外。
见巷子里空无一人,才把声音压得比蚊子哼还低:“方兄,这事可不敢瞎说,你方才去的时候,没叫顾家的人给当场发现,记下脸吧?”
“我又没往仓里闯。”方有岳还没喘匀。
他端起桌上的凉茶一口气灌了大半碗,“我手里拿了个刚买的炊饼,就蹲在他们转运仓外头的草棚子后头看。那两个运货的脚夫卸完两麻袋就拍拍屁股走了,连个交接的签子都没留,也没走正门。”
温初一把这个时辰记在了总账簿的边缘,顺势在下头添了一行小字:南仓后门,黑绳结。
宁州府的顾家,世代在本地经营茶粮大宗生意,根基深厚,背景复杂。单凭方有岳一双眼睛和两只脚,自然不可能凭空就去抄人家的一座私仓。
可府学的人慌里慌张急着把这批有问题的陈米退走,偏偏又送进了顾家的后门,这根尾巴,已经露出了破绽。
次日,府学教授准薛砚青与周训导查膳房。听闻温初一和宋秋娘也候在侧门,眉头当即皱起来。
“府学内院,女眷不可随意出入。”
“我不进内院。”温初一把查米记递给薛砚青,“空米袋总要从侧门退还。烦请教授让人搬到门房,我们只认袋口,不碰府学的原账。”
站在后头的膳房书办袁成嗤了一声:“一只卖粥的小娘子,认得几种米袋,也敢来查府学?”
“我认得值钱的那一种。”温初一道,“账上买的上等新米,便是这一种。”
袁成脸上的冷笑顿时有些挂不住,肉皮微微抽搐了一下。
周训导接过查米记,看见“黑绳,两圈回头结”几个字,又问方有岳昨日跟车的经过。
方有岳从石桥说到炊饼棚,连脚夫停在哪根桥栏旁都说得清楚。
教授沉吟了片刻,终于一挥手:“去,开侧库,把上个月存留的旧米袋全搬出来!”
膳房的侧库挨着柴房。门一开,潮米气混着灰尘扑出来。墙边叠着十几个空袋,都是膳房攒够了数量准备退给粮行拿押金的,最底下的几只甚至还沾着去年的干涸泥土。
袁成抢先道:“这旧袋子平日里全混在一堆,早就乱了,哪里还分得清哪一只是哪一批送来的!”
“府学的收米簿上,可记着每一回退袋的准确数目和日期。”薛砚青说:“近三个月一共进了十二袋白粳,膳房只退过七只。余下的五只,应当全在这里。”
周训导立刻命人照着袋角上的墨迹编号仔细挑拣。
不过片刻工夫,五只印着本月入库日期的麻袋就被整整齐齐地摆到了侧门外的青石板上。
其中三只,袋口扎得规规矩矩,用的是普通的黄麻绳。
而剩下的两只,袋口挂着半截黑绳,绕了两圈,再将活头从底下折回去压住。五只袋角都有顾氏南仓的墨印,府学收米时写下的日期也还在。那两只黑绳袋,是同一日入库的。
方有岳蹲下身子,仔细辨认了一番,笃定道:“错不了!昨日那两个人抬走的两袋,就是这么个奇奇怪怪的扎法!”
袁成笑:“码头上会打这种结的人多了。照你这么说,人人都能来认亲。”
“所以还得往下查。”温初一没有碰那两只袋子,只让宋秋娘把日期抄下,“麻烦把袋口翻开些。”
门房的老差役照做了。
随着粗糙的袋口被彻底翻开,众人的目光顿时凝固了——只见紧密的袋缝边缘,竟然牢牢卡着几粒黄白相杂、形状碎裂的陈年碎米!
那黑绳常年勒过的地方,也在麻布上留下一圈清晰的暗色勒痕。
温初一捻起一粒黄米,指腹一压,米粒便碎了。
昨日碗里那股旧仓味,在这里又对上了一回。
袁成道:“米袋用过几次,缝里留两粒陈米有什么稀奇?顾氏南仓替多少粮行转货,黑绳也算不得顾家的凭据。”
温初一把碎米放进小纸包,抬头看向教授:“一根绳定不了罪。可这两只袋同日入库,绳结又同昨日退走的米一样,袋缝里还留着陈米。请教授查查那一日,是谁验的袋。”
教授没有接话,脸色却越来越沉。
陈守拙站在人群外,忽然开口:“还有领膳的实际人数。”
袁成猛地回头。
“今早领粥的只有六十四人,账上却写七十二。”陈守拙把墙上的饭牌匣取下来,“余下的八块牌子,到现在还原封不动地挂在匣子里,连动都没动过!”
宋秋娘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将那木匣里的牌子当众数了一遍,又请了两位今早刚刚领过粥的生员上前来作证。
袁成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眼角流淌下来:“陈生,你不过是个刚进府学几日的新生,莫要听信外头那些市井商人的挑唆,胡乱攀咬!”
“牌子是府学自己的。”宋秋娘将数目写进查米记,“六十四块取走,八块留在匣里。袁书办若是不信,大可以自己当面数一数。”
袁成直到这时,才真正拿正眼去打量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女子:“你又是何人?”
“温家管账的,宋秋娘。”
“一个靠着抛头露面过活的年轻小寡妇,也敢跑到府学里来耀武扬威地查账?”
宋秋娘握笔的手指微微发白。
方有岳鞋底一响,往前跨了半步。
宋秋娘却反手伸出左袖,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他退下。随后,她握着笔的手落下,字迹没有一丝晃动。
“我只管数我的牌子。袁书办若是觉得委屈,大可叫墙上那八块木牌自己长出腿来,走给在场的诸位大人看一看。”
门边不知是谁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袁成的脸顿时涨成猪肝色。
教授重重拍了一下门框:“封库。今日的米簿、饭牌、量斗,一样不许动。周训导,你带两名生员逐项复验。”
侧门立刻忙了起来。
收米簿先按五只旧袋上的日期往回查。近三次入库,写的全是顾氏南仓送来的上等白粳,袋袋原封,平码足秤。经手处落着袁成的押记,那两只黑绳米袋也在其中。
周训导又叫人取来府学校量用的升具,把膳房领米的木斗当众装了一遍。
第一升,第二升,一直装到第九升,米已经冒了尖。
袁成额角的汗一下冒了出来。
薛砚青走上前,用一方湿帕子轻轻擦去那木斗内边缘积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厚厚油垢。随着污垢剥落,一条极细极精巧的木质接缝露了出来。
这木斗的内壁分明被人用极薄的木板贴过一层,连斗底也被人工垫高了厚厚的一截。
周训导将木斗放回桌上:“一斗米,竟然生生被克扣去了一升!袁成,这也是旧袋子里头天然带出来的?”
袁成腿一软,当场跪了下去。
他依然死死咬着牙,瘫坐在地上狡辩说这短斗是膳房传下来的老旧物件,自己平日里从不曾留意过。
而那个负责烧火做饭的膳夫也吓得魂飞魄散,跪在旁边一边磕头一边嚎啕大哭,哭喊着说自己每天只管奉命领多少米便熬多少粥,若敢多问半句嘴,一家老小就要全被轰出府学。
陈守拙看着那只被做过手脚的短斗,只觉得喉头一阵发腥:“你在这里少了一升,落到咱们读书人的碗里,那就是整整一碗能救命的稀粥啊!”
宋教授铁青着脸,当场下令命人暂扣了袁成的库房钥牌,并让周训导顺着黑绳米袋上的墨印日期,把当天的收米旧账簿翻个底朝天。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再准许袁成碰账本分毫。
旧簿一页页翻到当日,薛砚青先看见装订线旁有一道新折痕。周训导用竹片将夹页挑开,里头压着半张兑米签。
周训导将那半张纸铺平在旧簿旁。纸上清晰地记录着日期,正是黑绳米袋入库的那一日,后头清清楚楚地写着兑换的袋数,二。
袁成见状,像是疯了一般猛地往前扑过去。
左右两名身强力壮的生员早有防备,一左一右像铁钳一样死死按住他的双肩,将他重新死死压制在泥地里。
周训导蹲下身,死死盯着那张半残的纸条:“签还没来得及交回南仓核销吧?中间的差价,你们也还没来得及结清吧?”
袁成咬着牙,一声不吭。
纸上印着一枚暗红色的小圆印。虽说边角处的小篆已经被油污糊得有些辨认不清,可依稀还能认出顾氏二字。印章的下方没有写具体的银钱数目,却极其隐秘地写了四个大字。
新一,旧一五。
一袋新米,换一袋半陈米。
侧门外安静得只剩翻纸声。
“大人,凭着这张残签,能顺藤摸瓜查到究竟是谁在背后同南仓做这等见不得光的勾当么?”温初一追问。
“先核对这枚印章的真伪,再去南仓盘问送米的脚夫。”周训导将原签妥帖地收进一个硬纸套里。
“短斗的罪证已经确凿。可那些被偷偷换出去的新米究竟流落进了谁的私仓,咱们还得去南平码头走一遭。”
袁成伏在地上,终于断断续续地承认了短斗是他私底下找木匠悄悄动的手脚。
问到兑米,他却只说家中老母病重,欠了两个月药钱,旁的怎么也不肯开口。
可一旦问到关于兑米换粮的幕后主使时,他却像是被人捏住了致命的软肋。
只翻来覆去地哭喊着说自己是因为家中老母病重,欠了药铺两个月的巨额药钱才鬼迷心窍,其余的再也不肯吐露半个字。
温初一没有逼迫他。袁成眼下肯交代到这一步,已经由不得他自己一个人死扛到底了。
她冲着宋秋娘使了个眼色,宋秋娘立刻会意,上前将查米记递了过去。
周训导落笔,先清清楚楚地记下了短斗复验的铁证,又将黑绳米袋与兑米签的日期一并补在后头。至于那一栏至关重要的换米去处,暂时只能空着。
人群散开时,温初一扶了下门框。
腹中那股坠意来得突然,她脸色一白。薛砚青手里的誊件立刻折起,将人稳稳扶住。
“回铺子。”他声音紧绷。
“我……我没事,站着再看一会儿就好。”
“今日到此为止,我们立刻回去。”
他的语气里带了平日里极少有的强硬,哪怕宋教授和周训导还站在不远处,他也顾不上许多了。
温初一看了一眼被封住的木斗,又看向周训导手里的纸套,到底没再逞强。
回程的马车上,她靠着薛砚青昏昏沉沉睡了一路。
等马车停在半间铺门前、被薛砚青轻手轻脚地抱下来时,她手里依然死死攥着那本查米记。
而醒来后,她睁眼看见的第一幕,便是薛砚青正拿着朱砂笔圈出的安胎药三个字的纸条。
温初一动了动干裂的唇瓣:“大夫说只要不累着,没那么娇贵。”
薛砚青面无表情地替她掖好毯子,语气不容置喙:
“听话,我们先去买药安胎,再查这些东西。”
温初一看着那个快被他朱笔圈破的纸面,终究还是把想去查的话给默默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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