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脉来滑利,是喜脉
许郎中的两根手指搭在温初一腕上时,半间铺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罗苋娘屏着气站在桌边。温有仓明明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却在同一块地上来回扫了十几遍。宋秋娘抱着账本不敢翻页。
只有薛砚青坐在温初一身旁,背脊挺得笔直。
许郎中闭着眼摸了半晌,又换了只手,细细诊过一回,这才慢慢收回指尖。
“脉来滑利,如珠走盘。月份尚浅,约莫一个多月。”许郎中抚须一笑,拱手道,“是喜脉。”
这下,温初一连呼吸都忘了一瞬。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衣裙平平整整,什么也看不出来。可许郎中方才说,那里已经藏了一个小人。
“真,真有了?”罗苋娘声音都在抖。
许郎中笑道:“眼下摸着确是喜脉。不过月份太浅,过些日子再请一次脉,才好彻底坐实。小娘子近来是不是过于劳神,又久站灶前?往后那油烟重的地方切记少去,重物更莫要搬抬。若无出血腹痛等症,平常走动、看看账本都无妨,倒也不必整日躺着养胎。”
许郎中说最后一句时,特意看了薛砚青一眼。
实在是因为,这位新晋的案首相公,方才问得实在太细了。
“去铺子坐半日呢?”
“不累着便成。”
“若闻不得油烟……”
许郎中被问到第三回,抬眼看他:“薛相公,你娘子是有孕,不是碎瓷。你仔细些是好事,可若是太紧张了,反倒会叫孕妇心烦气躁。”
寒逢春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又被薛砚青凉凉看了一眼,立刻低头研究起门槛上的木纹。
温初一原本还有些发懵,这下也笑了。她悄悄在桌下伸出手,勾住薛砚青的小指,这才发现,他的手心竟全是冷汗,比自己的手还要凉。
“薛秀才。”她凑近他,压低声音打趣,“你昨日考中案首、全街人向你道贺的时候,你都没抖成这样。”
“案首是死物,丢不了。”他深深地看着她,声音哑得厉害,反手将她的手指紧紧攥进掌心,“你……”
后半句话没有说完。
温初一却听懂了。
她心口蓦地发软,任由他握着,将指缝扣得更紧了些。
那头,罗苋娘已经喜得不知该先做什么好了。
一会儿念叨着要给许郎中包个大红封,一会儿又急吼吼地要去后厨煮十个红皮鸡蛋。
转头看见温有仓还在咔嚓咔嚓地扫那块地砖,气不打一处来,抬手便在他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还扫!你是要把这块地皮扫穿了,给你外孙做摇篮不成?”
温有仓咧着嘴,眼眶却红了:“我高兴,我去街口买二斤好肉去!””
“买什么肉,没听见初一闻不得油腥味吗?”
“那我去买条活鱼炖汤。”
“鱼也腥!”
老两口喜得乱作一团,在堂屋里转圈圈。
温初一坐在这阵久违的热闹与喧嚣里,手掌极其轻柔地覆上自己的小腹。
她是个精明的商人,从前算账,没文钱她都看得清清楚楚。可如今,她身上凭空多出了一个摸不着又看不见的小人儿。
这份突如其来的欢喜,竟然满得让她找不到任何账页可以记录。
许郎中留下了一张极其温和的调养方子,临走前又特意嘱咐:“头三个月胎气尚弱,你们自家人关起门来高兴便成,先莫要敲锣打鼓地嚷嚷出去,免得惊了胎神。”
众人连连点头。
送走许郎中,大门刚一关上,薛砚青便突然弯下腰,一言不发地将温初一打横抱了起来。
“哎!”她惊得勾住他脖颈,“你做什么?”
“先回房歇着。”
“外头还有二十三个人的留位账没核!”
“我来。”
“黄三娘那间破屋子的包租钱,你会算吗?”
“不会。”薛砚青抱着她大步往里屋走,面不改色,“我不会同她吵,我直接按契约扣她的钱。”
温初一气笑了,扯着他的衣襟:“那你信不信,她能撒泼打滚追着你骂出两条街?”
“无妨,我腿长,走得比她快。”
他这话说得一本正经,甚至还带着点骄傲。
进了内室,薛砚青把她放到床沿,却没有立即松手。他半跪在她身前,手掌隔着衣料,极轻地贴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那只执笔从未洇坏过卷面的手,此刻贴在她衣上,指尖竟轻轻颤了一下。
“初一,这里真的有我们的骨血了?”他仰起头问她。
温初一低头看看他的手,又看看他那张清俊无双的脸。堂堂宁州府最会写文章,最聪明绝顶的案首相公,今日倒问了句天底下最冒傻气的话。
“许郎中都说有了,那还能有假?”她故意压低了声音,逗他,“说不定,这小家伙现在正趴在里头,听你方才像个傻子一样,问大夫清粥能不能吃呢。”
薛砚青抬起眼眸定定地看着她。
他的眼眶里,不知何时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温初一鼻尖一酸,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庞,拇指摩挲着他的眼角。
“薛砚青,你是不是高兴傻了?”
“是有一点。”他喉结滚动。
“只是一点?”
“是很多,很多。”
他低下头,将额头重重地贴在她的膝盖上,整个人紧紧地埋进她的气息里。
隔了许久许久,温初一才隐约感觉到,自己膝头的裙摆上,似乎落了一点极其细微的温热。
她没有揭穿,只慢慢摸着他的头发。
……
然而,这份安静只维持了不到一刻钟。
外头传来一声拍桌响。
“温家这算什么规矩!当初买月牌的时候,可明明包了薛案首的问文小课!如今改成了什么劳什子读书寓,凭什么还要收我们这么多钱?”
“就是!我要退钱!”
“退钱!我也退!”
内室里,温初一脸色一沉,掀开被子便要下床。
薛砚青立刻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按回被窝里:“别动,你先听听秋娘怎么说。”
外头,宋秋娘开头还打了个磕绊,说到退钱时,她像是被踩了尾巴,字句瞬间接上了平日里的账页规矩。
“诸位稍安勿躁!”宋秋娘拔高了嗓音,“你们今日交的,只是留位钱。三灯读书寓包揽了住处与一日两餐,连最费神的热水和灯油也一并包了!”
“你们每日都可以免费使用铺子里的自习位。至于明灯的旬日问文,我们已经在排其他名师的班了!大考前的小课,我们也会另行贴示。”
她深吸一口气,指着墙上的字:“但是,你们当初签的契约上,从来没有写过薛案首日日讲课这一条。”
有人拍桌:“你一个帮工,同我们说得着么?叫温娘子出来!”
“这页总账是我收的。”宋秋娘翻开账页,指尖先落在人名上,“押钱也是我当面数清,自然说得着。”
“你们今日尚未正式入住,既然觉得亏了,留位钱我一文不少地全退给你们!但若是退了以后你们去外头租不到房子,再想回来,那就得重新按后头的号牌排队。原先的床位,温家是不给你们留的。”
门外那些吵闹的书生,瞬间被她的气势镇住,一时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靠门那个态度稍微软和些的书生,低声问:“那……若是遇到旬日问文,薛案首他……会在么?”
宋秋娘看了一眼案上那张课期单。
“这事我还不能应你。沈秀才肯带自习,可这批改文章的活儿最后由哪位先生来定,得等掌柜的同先生们商量过。我不能为了赚你这几钱银子,就先拿薛相公的名字来套牢你的钱。”
“那早晚的热粥……当真都包在里头?”
“饭签上白纸黑字写着,温家绝不赖账。”
“那……那我再等一日看看吧,先不退了。”
见有人改了主意,另外一个原本跟着起哄的也默默坐了回去。
唯独那个最先拍桌子的书生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梗着脖子一把将名册上自己的小圈划掉。
“我就是冲着薛案首的名头来的!若是只为了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我去我舅舅家也能挤!退钱!”
宋秋娘没有再挽留一句。
她利落地拿出钥匙打开钱匣,当着那人的面,数出他的留位定金。
铜钱在桌上滚了半圈,她伸手按住,一枚枚放回他掌心。
那人走后,一直在后头探头探脑的黄三娘又凑了上来,指着后院问:“秋娘啊,那刚才退租的那间屋子,那张已经铺好的床,今夜这空床费算谁的?”
宋秋娘翻到早上温初一刚添的那条新约定,二话不说,从公账里照数付了黄三娘的空床钱。只是她落笔写账时,笔尖在那行温家支出的下方,心疼地停顿了一下。
……
内室里,温初一坐在床沿上,鞋尖在地上烦躁地蹭了一下,终究没有冲出去。
她隐约听见外头宋秋娘在问黄三娘,后院的那几口大水缸何时能雇人补满。黄三娘在那头回得极其不耐烦:“哎哟,负责给我家挑水的老王头,今日去别村送亲吃酒席了,明早再说吧!”
“可那几位书生今夜就已经住进去了,没水怎么洗漱?”宋秋娘毫不退让。
门外又静了一会儿。接着,便传来木桶碰撞的声响。是方有岳卷起袖子提起了那对大木桶。
宋秋娘急忙叫住他,先在账本上极其认真地记下一笔,挑水钱:十文,然后将铜板塞给方有岳,才让他往后院走。
薛砚青替她穿好鞋,指腹在鞋扣上多按了一下:“还担心么?”
“担心啊。”温初一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我担心我若是再不出去露个面,秋娘那丫头就要发现,这大掌柜的活儿她自己一个人全能干。到时候,我这份掌柜的工钱,只怕是要被她给省下来了!”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挑开门帘走到了外间。
宋秋娘此时已经将退租和续住的账目,重新核算得清清楚楚。
她将划掉的那个名字推到温初一面前,又把两张未定的问文条夹在旁边作批注。
“温掌柜,刚才退了一份留位钱。另外,黄三娘那边因为挑水工没来,咱们今夜多出了一笔临时挑水的脚钱。”
温初一低头核过数,拿笔把自己早上写的“水钱包干”圈了起来。
“这一行,是我早上写得太轻巧了。明日再同她说,缺人时得必须提前告诉咱们,临时请人的钱从哪边出,也要写进去。”
宋秋娘没有接话,眼睛仍落在那个被划掉的名字上。
“秋娘。”温初一忽然唤她,“刚才退银子的时候少没少?”
“没少。”
“那就成。”温初一合上账本,冷笑一声,“你要是刚才心慈手软真把那种大爷留下了,之后非要听文章,那我才要哭呢。”
宋秋娘听罢,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终于彻底松懈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账后的月数仍是按二十三份满住算的,流水六十三两七钱,米价不变时可余十四两二钱。
温初一在上头添了预计二字。现下缺的那一床,连同多出的挑水钱,都得再从这里往下扣。
她算完账,从钱匣子里取出一小串用红绳串好的铜钱,轻轻放到宋秋娘手边。
“这是今日的守桌钱,二十文,给你。”
宋秋娘吓了一跳,慌忙把钱推回去:“使不得,我每月领着固定的工钱呢,怎么能再多拿?”
“那固定的工钱,是管你平日里记那些死账的。今日你已经一个人扛住了场子。”温初一把铜钱又推回去,“拿着吧,这钱我给得不亏。”
宋秋娘握着那串钱,眼眶微红,到底没再推辞。
正巧提着水桶从后院回来的方有岳,站在门边,偷偷看了宋秋娘好几眼,那有些干裂的嘴角悄悄往上扬了扬。
宋秋娘似有所觉,一抬头正撞上他的视线。方有岳慌乱地低下头,红着脸,抱着空水桶飞也似地往后厨跑了。
温初一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她只把原本排在辰时的茶时木牌翻过来,改到了巳时。字是薛砚青写的,下面还多了一行小字:铺中照常。
薛砚青还想在旁添字,被温初一把笔按住。
“你今日笑得够多了,可别连温家做生意的牌子都拿去写报喜贴呀!”
他低头看看她按着自己的手,果真把笔放回去。
这时,今日来买一日自习位的陈守拙端着一只粗瓷碗进门。
那碗里的粥稀得厉害,已经凉透了,碗底只沉着寥寥几粒发黄的米。
“温掌柜。”陈守拙有些窘迫,“你们青灯热粥,能不能单卖给府学生?”
温初一愣住了:“怎么?府学里不是包一日三餐吗?”
陈守拙苦笑了一下,指着那只粗瓷碗,声音里满是心酸的自嘲:
“府学今日免费施的这碗粥……清得都能照见我这张新得的秀才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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