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佟佳氏65

承麟画那张底座图用了两天。

第四天上午，清瑶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他正蹲在廊下把图纸摊在青砖上，旁边搁着一截用剩的炭条。

他正在图纸的右下角写一行小字，写完把炭条放下，退后半步看了看，然后站起来：“额娘，画完了。”

清瑶走过去蹲下来，那张底座图画得比前几幅都简洁——没有密密麻麻的标注，只有一个四方的框架，框架的四角各画了一枚螺栓的位置，正中间留了一个圆形的凹槽。

她看了片刻：“这个凹槽，是放轮轴的？”

承麟点了点头：“轮轴放在凹槽里，四角的螺栓固定住，转的时候就不会偏。”

清瑶没有问他“你怎么想到的”，只是把那幅图纸收好：“那等傍晚凉快了，送去养心殿？”

承麟点了点头。午后，清瑶带着承麟出了长春宫。

养心殿侧殿里雍正正坐在案后批阅一叠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承麟手里那卷图纸上：“画完了？”

承麟走到案前把图纸展开，指着四角的螺栓位置和中间的圆形凹槽依次讲了一遍，最后说：“轮轴放在凹槽里转，四角的螺栓把它固定住，就不会偏。”

雍正低头看了一会儿图纸，手指在凹槽的位置停了一下：“这个凹槽的深度，你量过吗？”

承麟愣了一下，他画了凹槽的形状和位置，但没有标深度。“……没量过。”

雍正收回手：“回去量了，改好再送来。”

承麟没有多问，把图纸卷好，转身走到清瑶身边站住，清瑶站起来牵着他的手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回到长春宫，承麟把那幅图纸重新摊开在廊下。

清瑶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看见他蹲在图纸前面，手里捏着炭条，在凹槽的位置停顿了很长时间。

他没有立刻标数字，而是站起来走到那架木模旁边，用手指探了一下轮轴和底座之间的缝隙，然后回来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凹槽深半寸。”

清瑶端着茶碗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正在学着把他看不清楚的东西一个一个看清楚，然后一个一个记下来。

他蹲在廊下低头改图纸的样子，让她想起他蹲在御花园假山旁边捡起那片石片的时候。

那时候他看见石片上有一道笔直的纹路，现在他看见轮轴和底座之间需要半寸深的空隙才能转得稳当。

从一块石头到一架底座，从看见到量出，他正在一步步把他看见的东西变成能造出来的东西。

暮色开始落下来的时候，承麟放下炭条站起来，把改好的图纸卷好，放进屋里窗台那架木模旁边，然后去洗手准备吃晚饭。清瑶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看了一眼那幅放在木模旁边的图纸。

它还要再送去养心殿一次，雍正还会再指出一个他没有想到的地方，但他会回来重新量过、重新改过、重新画好。夏天还长，路也还长。

第二天清晨，承麟把改好的底座图重新卷好，没有等清瑶开口，自己拿着图纸走到院门口，站在那儿等苏培盛。

苏培盛辰时过来送莲心茶，看见承麟站在门口便停了脚步：“阿哥要去养心殿？”

承麟点了点头，苏培盛侧身让了让：“奴才带您过去。”

清瑶没有跟去。

她站在长春宫门口看着承麟跟在苏培盛身后沿着宫道走远，宝珠从屋里跑出来站在她旁边：“弟弟又去养心殿了？”

“嗯，去送改好的图。”

宝珠看了一会儿承麟走远的方向，然后蹲下来，从石缝里拔了一根细长的草茎，开始在地上画什么。

清瑶没有问她画的是什么，转身回了屋。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承麟回来了。

他走得不快，手里没有拿图纸，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清瑶正坐在廊下叠衣裳，看见他空着手进来便没有问，承麟自己说了：“阿玛说底座图可以定稿了。”

清瑶把叠好的衣裳放回屋里：“那其他的图呢？”

“也都定了，阿玛说内务府会把木模和底座一起做。”

清瑶从屋里走出来，在廊下站定：“那图纸就都留在养心殿了？”

承麟点了点头：“阿玛说回头做好了让人送来。”

当天午后，宝珠蹲在廊下，用那根草茎在地上画了一整幅图案。

清瑶路过看了一眼——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圆外围了一圈散落的小点。清瑶没有问她在画什么，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圆画得比以前圆了。”

宝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画的那个圆：“我每天画一个，画了很久。”

清瑶站起来，没有继续追问，转身进了屋。

傍晚，清瑶正在厨房准备晚饭，春兰从院门口走进来：“娘娘，苏公公来了。”

清瑶擦了擦手走出屋门，苏培盛正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只扁长的木匣。

他见清瑶出来便微微躬了躬身：“娘娘，内务府那边已经把木模和底座做出来了，皇上说让奴才送来给阿哥看看。”

清瑶接了木匣放在廊下石阶上：“承麟呢？”

“阿哥在屋里。”

清瑶朝屋里喊了一声，承麟从屋里走出来，蹲下身揭开木匣盖子，里面躺着那架放大后的木结构——双圈同心圆，内外各八根连杆，底座已经装好了，轮轴嵌在底座中央的凹槽里。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轮轴，然后用力一转。

两圈连杆同时摆动起来，稳当流畅，底座纹丝不动，八根连杆没有一根偏出。

承麟看着它转完了一圈，然后站起来：“和我想的一样。”

清瑶蹲在旁边，伸手碰了一下还在微微摆动的连杆：“它是按你的图纸做的，应该和你想的一样。”

承麟没有再说什么。

他蹲下来，把木匣合上，端起来，进了屋，把木匣放在窗台上，和之前那架小的并排放着。

那架小木模旁边放着那架大的，像一枚刚被做完的拼图嵌进了它该在的位置。

清瑶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两架并排放着的木结构——一架巴掌大，一架手臂长，底座相同，结构相同，只是大小不同。

她想起承麟第一幅图上的标注，那行歪歪扭扭的“第一稿”，然后转身去厨房把晚饭端了出来。

那两架并排立在窗台上的木结构在暮色里投下两道长短不一的影子。

夏天还没过完，那架铜的、真正能用的那一架，还在等着从图纸和木头变成铜和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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