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佟佳氏66
那两架木模在窗台上并排放了三天。
第四天上午，清瑶正在廊下晾衣裳，承麟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空空的，没有拿图纸也没有拿工具，只是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清瑶面前：“额娘，我想去养心殿一趟。”
清瑶把手里的衣裳抖开搭在竹竿上：“去问铜的架子什么时候能做出来？”
承麟点了点头：“嗯。”
清瑶没有拦他：“去吧。”
承麟便转身出了院门，沿着宫道往养心殿方向走去。这一回他没有让苏培盛带路，自己去的。
大约过了两刻钟他回来了，没有跑，走得不快不慢。
清瑶正在廊下把晾干的衣裳收下来叠好，见他走进院门便抬头看了他一眼：“问到了？”
承麟走到廊下：“阿玛说已经在做了，铜料和铁料都备好了，工匠在做底座。”
清瑶把叠好的衣裳放进屋里：“没说什么时候做好？”
承麟摇了摇头：“阿玛说，做好了会让人送来。”
清瑶没有追问，他也蹲在廊下，但没有翻图册，也没有碰那两架木模，只是安静地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回屋去了。
又过了五天。
第六天午后，清瑶正坐在窗边翻那本花木册子，宝珠蹲在廊下用石子摆新的图案，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苏培盛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两个内务府的工匠，抬着一只长木箱。
清瑶放下书册站起身走到门口，苏培盛微微躬身：“娘娘，铜架子做好了。”
那两个工匠把木箱小心地放在廊下，打开箱盖，退到一旁。
清瑶看了一眼箱子里——铜条打磨得光滑均匀，表面泛着暗哑的光泽，底座厚重结实，每一个接口都严丝合缝，比那架木模重了不止一倍，也稳了不止一倍。
承麟从屋里出来，在木箱前面站了一会儿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底座边缘的铜面，又转了一下轮轴，轮轴在凹槽里转动顺滑，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很轻，像一架新钟表第一次被拧动时的声响。
内圈的八根连杆跟着转动起来，外圈的八根也跟着动，整个结构运转流畅平稳，底座纹丝不动，八根连杆没有一根偏出。
承麟没有站起来，又转了一圈，然后停下来，把手指按在轮轴上方停了片刻，像是在感受它转动时的温度和阻力。
清瑶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铜架子已经在长春宫的廊下转起来了，比他画在纸上时更沉更稳。
她忽然觉得从春天到夏天，承麟从画下第一根线到现在，图纸上的每一处改动都被变成了可以碰触、可以转动的东西。
宝珠从廊下站起来，走到箱子旁边蹲下，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正在转动的铜结构，然后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外圈的一根连杆，那根连杆被她的指尖微微挡了一下，随即又顺畅地转过去了。
她收回手：“它会一直转下去吗？”
承麟看了她一眼：“只要有人在转它，它就会一直转下去。”
宝珠想了想：“那如果没有人转它呢？”
承麟低下头，把轮轴又转了一圈：“那就等有人来转。”
清瑶站在廊下看着那架铜架子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哑光。
它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不赶也不停。
承麟把它做出来了，宝珠也跟它打过招呼了。
夏天快过完了，长春宫的院子里那两株海棠的叶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深，从初夏的嫩绿走到了盛夏的墨绿，枝头的叶子和墙角的草影都在夏天最后的日光里安安静静地舒展着，那架铜架子也还在转着，不急不慢的。
那架铜架子在长春宫的廊下立了七天。
头三天承麟每天早晨起来会转一下轮轴，听它转动的声响跟昨天是不是一样。
第四天开始他不再刻意去转了，只是路过的时候随手拨一下，让它自己转完停下的那一圈。
宝珠有时候蹲在廊下用草茎画圆，画到一半会抬头看一眼那架铜架子——还在，没变过位置，转得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也一样。
第八天午后，清瑶正坐在廊下翻那本花木册子，听见院门口有人推门进来。
她抬起头，雍正站在门口，没有带苏培盛，穿着常服，像是从养心殿直接走过来的。
他走进院门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先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廊下那架铜架子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在清瑶旁边站定。
清瑶合上册子站起来，抬眼看他：“皇上怎么过来了？”
雍正的目光落在那架铜架子上：“路过，进来看看。”
清瑶没有戳破他“路过”的说法，只是往旁边让了让，让他能看清那架铜架子。
雍正走到铜架子前面，没有弯腰，只是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转了一下轮轴，铜架子带着两圈连杆平稳地转动起来，发出细密的金属摩擦声。
他转完一圈便松了手，铜架子又转了将近一圈才慢慢停下。他收回手：“和木头那架一样。”
清瑶站在他身侧：“他试了很多次才做到一样。小的和大的、木头和铜，转起来的感觉不一样。”
雍正沉默了一会儿：“他最近还在画图吗？”
清瑶没有立刻回答，转头往屋里看了一眼，承麟正坐在窗边翻他那本内务府的图册。
“这几天没怎么画。图已经画完了，东西也做出来了，他还没想好下一步画什么。”
雍正没有再问，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架铜架子的底座上，底座四角的螺栓被拧得很紧，表面有细密的摩擦痕迹。
“这些螺栓是他自己拧的？”
清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嗯，送来的时候底座是装好的，但他自己拆了一遍重新装了一遍，说想看看里面的结构。”
雍正没有再说什么，又在廊下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外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等他画好了下一张，再送来。”
说完便抬脚走出了院门。
清瑶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宫道走远，然后走回屋里，在承麟旁边坐了下来。
承麟从图册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阿玛说什么了？”
清瑶把图册往他那边推了推：“他说等你画好了下一张，再送去。”
承麟低头看着图册上那一页，看了一会儿才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台上那架铜架子旁边，伸手轻轻转了一下轮轴。
铜架子转了半圈停下，他看着它停下来的位置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书桌旁边，摊开一张新的白纸。
那天傍晚清瑶从厨房端出晚饭摆好的时候，承麟的纸上还空着，只画了最中心一个小小的圆。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个圆，像是在等它自己长成什么形状，不急着添笔，也不急着翻页。
暮色落进长春宫的院子里，窗台上那架铜架子安安静静地立着，宝珠蹲在廊下用石子摆的新图案已经摆好了。
清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暮色一寸一寸地铺过院子，夏天快过完了，长春宫的秋天，正在那架还在转着的铜架子和承麟纸上那个小小的圆里，慢慢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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