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佟佳氏68
第二天早晨天刚亮,承麟就起床了。
清瑶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已经在廊下站着,手里攥着一小截炭条,像在等什么。
过了一会儿院门口传来脚步声,苏培盛端着一碟桂花糕走进来:“阿哥,尺子借来了。”
他递过来一把黄铜尺,大约一拃长,面上刻着细密的刻度,比寻常尺子短一些。
承麟接过去蹲在廊下,把那幅图纸重新摊开,把铜尺按在图纸上,左手扶着尺沿,右手用炭条在尺子边缘画了一道细线。
片刻后他把尺子收起来,把那幅图端起来看了看,然后站起来:“额娘,我去一趟内务府。”
清瑶站在门口看着他:“去做什么?”
“去量那根轮轴的尺寸。阿玛说对不上,我想看看实物和图纸差了多少。”
清瑶没有拦他:“去吧。”
承麟走出院门,沿着宫道往内务府方向走去。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小本子。
他在廊下蹲下,翻开本子,指着上面新画的简图:“额娘,我量了。图纸上的轮轴直径比内务府备的那根大了差不多一截。”
清瑶没有问“大了多少”,只是说:“那你打算怎么改?”
承麟低头看了一会儿本子上的数字:“把图纸改小,改成和内务府的那根一样大。”
清瑶在门框里站了一会儿:“不改也可以,让内务府重新做一根轮轴。”
承麟想了一下:“内务府的铜料已经裁好了,改了就要重新裁,会多花时间。”
他合上本子,“我改图纸。”
那天下午他就蹲在廊下改了。
他先把铜架子拆下来比着量了一遍,把尺寸记在本子上,然后对照图纸,把轮轴和齿孔的位置全部重新标注了一遍。他涂了两处齿纹的位置,往左移了一小格,又在轮的右下角添了一条标线,写了一个数字。
他没有全改完,天色暗下来之后他把图纸收起来,站起来去洗手吃饭了。
晚饭后清瑶坐在灯下缝补宝珠一件蹭破了袖口的衣裳,承麟从自己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改完的图纸,走到她面前,把图纸摊在桌上:“额娘,改完了。”
清瑶放下手里的针线低头看了一眼,改过的地方他能看出来——轮轴的标注被重新描了一遍,齿孔的位置往左移了一格,右下角那条新标线和数字在新旧笔迹之间落得稳稳当当的。
清瑶把那幅图纸看了片刻:“明天送去养心殿?”
“明天去。”承麟把图纸卷好,回了自己屋里。
第二天上午,承麟带着图纸去了养心殿。
这一回他去的时间比前几回都长,清瑶在长春宫廊下翻了两遍花木册子才听见院门口有脚步声。
承麟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图纸,神色平静:“阿玛说改对了,可以定稿。”
清瑶把花木册子合上:“那他说什么时候能做出来?”
承麟在廊下站定:“阿玛说,这张图比上一张复杂,工匠要花更多时间。”
他停了一下,“他说秋天做完。”
清瑶没有说话,秋天做完。
现在刚入秋,离深秋还有一两个月的时间,那幅画着齿纹和偏心轮轴的新图纸,会在秋天结束之前变成一件真正的铜器。
当天夜里,清瑶在窗边坐了一会儿,承麟已经回屋睡了,宝珠也早早躺下了。
她坐在灯下,想着他今天从养心殿带回来的那句“秋天做完”,又想起他蹲在廊下拿着铜尺比在纸上的样子,他正在一点一点地走稳他自己的路,而那些路,都会在他走过之后,变成他手里新的图纸上的一根线、一个标注、一枚齿。
图纸定稿之后的第四天,清瑶从屋里出来时看见承麟正蹲在廊下,面前摊着一块手掌大小的木料。
他拿着炭条在木面上画了一条线,然后放下炭条,用小刀沿着那条线削下去。
木屑卷起来落在青砖上,浅浅的一层,像是刚起笔就被风扫平了。
清瑶没有问他削的是什么,只是端着粥碗在廊下坐下来慢慢喝。
过了片刻,承麟放下小刀把木块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继续削了第二刀。
秋日的晨光从他侧脸照过来,在木面上落下一层薄薄的金色,木屑细碎地卷落下来,有一片粘在他袖口上,他没有察觉,低下头去削第三刀了。
午前,宝珠从墙角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跑到清瑶面前:“额娘,刚才有一只灰喜鹊落在墙头,它说晚上会有雨。”
清瑶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光还亮着,但风确实比早晨大了些,吹动廊下挂着的草帘,边缘扬起来又落下去。
“那它有没有说雨大不大?”
宝珠想了想:“它说不大,下完就停。”
清瑶点了点头:“那晚上把窗关紧一些。”宝珠应了一声,又蹲回墙角去了。
那天傍晚确实下了一场雨,不大,断断续续地落了一个多时辰就停了,地面湿了一层,廊下的青砖被雨水浸成深灰色。
清瑶把窗扇合上,留了一条细缝透气,听见屋檐的雨水滴落在海棠叶上的声音,一滴,又一滴,节奏均匀,像一架小钟在秋夜里走着。
第二天早晨天晴了。
清瑶推开窗,空气里有雨水洗过的清冽气息,院子那两株海棠的叶子边缘泛着湿漉漉的光,有几片已经开始泛黄了。
承麟蹲在廊下,手里捏着昨天削的那块木料,木面上多了一条槽——被他用小刀挖出来的,大约一指深,槽底磨得很光滑。清瑶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这个是做什么用的?”
承麟把木块翻过来:“轮轴放不进去的那个齿,我削了一个槽,看看能不能卡住它。”清瑶没有再问,站起来回屋去了。
又过了几天,苏培盛来长春宫送了一碟新蒸的红枣糕,放下碟子之后没有急着走:“娘娘,内务府那边传来消息,铜架第二版的底座已经做完了,正在做轮轴和齿纹的部分,工期比预想的要快一些。”
清瑶站在廊下接了碟子:“多谢苏公公。”
苏培盛躬了躬身便退了出去。
承麟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清瑶手里那碟红枣糕,又缩回去了。
他最近不太往外跑了,蹲在廊下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一整个上午都在削那块木头,手边堆了薄薄一层木屑。
那块木料上的槽越挖越深,槽底越来越光滑。
有一天清瑶从旁边经过,听见他用指腹在槽底来回摸了两遍,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太小,她没有听清。
当天夜里,清瑶在灯下坐了许久,没有翻册子,也没有做针线,只是安静地坐着。
窗台上那架铜架子依然立在那里,窗缝渗进来的风已经带了深秋的凉意,远处含章斋的灯火还在亮着,和长春宫廊下的那盏灯隔着半个宫道遥遥地照着,两团暖黄的光在夜色里各自亮着。
承麟削的那块木料还搁在廊下石阶上,槽底被他摸得光滑润泽,被他手指反复摩挲过的木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油润。
那根轮轴还在等它卡进去的位置,而承麟手上的那块木头,正在慢慢变成那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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