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佟佳氏69
苏培盛进门的时候,清瑶正在廊下翻一本旧册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正看见苏培盛身后跟着两个内务府的工匠,扛着一只长木箱进了院门。
那木箱比上回长出一截,宽也宽了半掌,抬杠的两个人脚步沉了一下才稳住重心,说明里面的铜架分量不轻。
苏培盛躬身打了个千儿,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娘娘,内务府那边连夜赶出来的,比工期早了五天。”
清瑶合上手里的册子,没有急着叫承麟,先站起身走到木箱跟前,绕着走了一圈。
她看得出来,箱子比上一只长了将近两寸,宽了也有一寸多,这说明里头那架铜架的论轴位置确实像承麟说的那样,往右挪了。
整个结构都变了形,不是小改,是重做了。
“承麟在屋里呢?”清瑶问。
“回娘娘,”苏培盛压低了声音,“小爷一早就拿着那块木料在屋里比划,窗台上摆了一排削下来的刨花,少说也有二三十片。”
清瑶点了点头,提裙上了台阶,走到承麟屋门口,抬手在门框上叩了两下。
门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凳子挪动的声音,紧接着门从里面拉开,承麟站在门口,手里果然还攥着那块木料,连袖口上都沾着一层细碎的木屑。
他看了一眼清瑶,又越过她的肩头看见了院子里那只长木箱,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抬步就往外走。
清瑶让开门口,跟在他身后一并出了屋。
承麟走到木箱前面蹲下来,先把那块木料搁在旁边的青砖上——搁之前还特意把砖面上的落叶拂掉了。
他揭开箱盖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先是欠开一条缝往里看了看,过了两三个呼吸,才把整只箱盖掀开,放在地上。
第二版铜架比第一版复杂得多,清瑶站在两步之外看得清楚——论轴果真不在圆心,偏了将近一寸半,偏右。
齿纹密密地排列在左侧,沿着论轴的一侧延展开来,像是一只钟表机芯被打散之后重新收拢。
八根连杆不再像上一版那样均匀地分布在圆周上,而是顺着齿纹的位置往左收拢成了一组,首尾相接,层叠交错,乍一看像是有人把一柄折扇合拢了放在那里。
铜面上打了蜡,泛着柔和的哑光,连齿纹的每一个尖角都打磨得圆润光滑。
承麟没有急着转它。
他先伸出手,沿着铜架的底座摸了一圈,指尖贴着铜条的边缘一路华过去,在每一个接榫的地方都停了一下,像是在用手指替代眼睛打量。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凑近了论轴和齿孔接合的那处缝隙,看了很久。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风把海棠树上最后几片黄叶吹下来,落在木箱边沿上,发出一声轻轻的脆响。
承麟没有抬头,伸出手把那片叶子拂掉了,然后才把手掌按在论轴上面。
他转了第一圈。
论轴带着齿纹转动起来,左侧的八根连杆依次摆动,一根接一根,从最前面那根开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顺次展开又收拢。
齿与齿之间咬合得紧密而顺畅,连声音都是匀称的——咔,咔,咔,咔,每一声之间的间隔不多不少,稳得像有人在旁边数着拍子。
承麟的手停在论轴上没有拿开,他听了那几声,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那口气很短,像是憋了很久才松开的。
他没有站起来,又转了第二。
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一缕头发吹散了,他也没抬手去拢,就那么垂着眼睛盯着铜架,像整个人都被那架铜架吸进去了。
第二圈转完,他的大拇指在论轴上方停了片刻,摁在那里没动,仿佛在等什么东西落定。
然后他转了第三全。
第三圈转完,承麟收回手,抬手抹了一下额角。
他忽然弯腰,把青砖上那块木料拿了起来。
清瑶看见他用两只手把木料捧到眼前,翻了个面,让它刻着凹槽的那一面朝上,然后对准论轴右侧一个不起眼的卡槽,把木料缓缓推了进去。
承麟的手指在木料表面按了按,又左右晃了一下试试松紧,纹丝不动。
他站起来,退后半步,整架铜架现在完整地立在他面前。
论轴偏右,齿纹在左,八根连杆收拢成一道扇骨,右侧那块木料嵌进卡槽里,木色温润,与铜的冷光之间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清瑶站在廊下,看着承麟退了那半步,看着他低头看了一眼嵌进去的木块,看着他没有再伸手去动它。
她忽然想起来,他削了那么多天的木料,她一直以为他在打一个模型,等铜架到了好比对着调整。
原来不是。
他等不及内务府把那块卡槽做出来,所以用自己的手先做了一只,等铜架送到,把它嵌进去。
那木槽每一道弧度都是用砂纸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她知道他磨了多少个下午,窗台上那些刨花她每天扫完第二天又堆起来。
承麟转过身,什么也没有说,越过清瑶身边走回屋里去了。
他的步子不紧不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铜架,然后跨过门槛,门在他身后虚掩上了。
清瑶没有跟进去。
她转过身,站在廊下看着那架铜架立在院子中央,立在一片深秋的日光里。
太阳已经从东边移到了中天偏西的位置,光线斜斜地铺下来,落在铜面上,把那些齿纹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每一道齿尖都像镀了一层薄金。
那八根连杆微微收拢着,整齐地排列在左侧,像是一只鸟刚刚敛起翅膀。
宝珠这时候从西厢房里探出头来,她早听见动静了,但一直没出来,直到承麟进了屋,她才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子里。
她在那架铜架旁边蹲下来,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映着铜面上反射的光,一闪一闪的。
然后她伸出手,用指腹沿着论轴边缘的齿纹轻轻划过去,从第一根齿到最后一根齿,一寸一寸地,像在数什么,又像是在摸那些齿的温度。
划完之后她把手指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腹,上面沾了一点铜蜡,亮晶晶的。
她没有问清瑶“这是什么”,也没有问“它转起来了吗”——她只是碰了那架铜架一下,像是跟它打了个招呼,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西厢房去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偶尔把落叶吹到铜架底座旁边,又被风带走。
那架铜架就那么安静地立着,论轴偏右,齿纹在左,右侧嵌着一块温润的木料,铜和木各安其位,像是本来就是长在一起的。
那天夜里,清瑶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窗台上那一小截木屑上。
那是上午宝珠从院子带回来给她的,说是木料卡进卡槽的时候削下来的边角,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
她把这截木屑夹在书页里,合上书,听见屋外廊下有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像是一个人特意放慢了步子,走几步停一下,停一下又走几步,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过来。
清瑶没有起身,也没有出声,就那么坐在灯下,等着。
片刻之后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承麟从门缝里探进头来。
屋里灯光明亮,他站在门外的暗处,眉眼被灯火映得柔和了些,嘴角抿了一下才开口:“额娘,那根齿的位置对的。”
清瑶放下手里的书,往椅背上靠了靠:“那你明天还改吗?”
承麟想了想,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台的方向,好像能隔着墙看见院子里那架铜架似的,然后他转回来,说:“不改了。”
他缩回头去,门缝被重新合上,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去了,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又响起来,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了。
清瑶坐在灯下没有动。
窗台上那架铜架当然不在屋里,但她的目光还是落在了那个方向,夜色里窗外只有海棠树的影子被风摇动着,铜架此刻应该还立在院子中央,轮轴偏右,齿纹在左,八根连杆收拢着,安安静静的。
承麟亲手削的那块木料嵌在右侧卡槽里,木纹和铜条之间严丝合缝,像是它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那架铜架转起来的时候,齿纹会一格一格地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轮轴偏右也不会晃动,结构变了形却比原来更稳。
所有的改动都有它自己的来处——他削了多少个下午,磨了多少遍木槽,比了多少次尺寸,那些功夫没有白费。
承麟说“不改了”,那它就会在它的位置上稳稳当当地转下去。
清瑶把书重新翻开,那截木屑夹在书页之间,薄薄的一片,她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翻过一页,灯花跳了一下,窗外起了风,院墙外面隐约传来更鼓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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