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如坠深渊

梁绾兮陷入了空前绝后的茫然。

若腹中的孩子流的不是正统皇室的血，那么她这么多年来所有的隐忍不发，所有为家族荣辱步步为营的虚与委蛇都算什么？

只要想到自己对着一张假的人皮做足了恭顺温软的姿态，梁绾兮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她咬紧了牙关。

“这个孩子怎么办？”

梁宥宽看着她，过了许久才道：“是长姐的孩子便够了。”

只要流的是梁家的血，生父是谁无足轻重。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母亲生下他们便坏了身子，在他和梁绾兮十四岁时，母亲重病长卧榻侧，药不离身，偏在这时府上一位姨娘怀有身孕。

梁府嫡嗣只有他和梁绾兮。

那位姨娘千不该万不该借着有孕在身而言语间暗含挑衅，试图母凭子贵，撼动母亲的地位。

私下听闻她与下人的闲聊后，梁绾兮被其张扬的态度气得面色涨红。

后来那位姨娘于寒冬腊月被人推下池塘。

孩子没了。

姨娘的身子也坏了。

是梁宥宽动的手。

早在那时他就跟梁绾兮说过，母凭子贵本就本末倒置，历来只有子凭母贵的道理，他们的生母是前朝太傅嫡女，一品诰命，满门清贵，是母亲的尊荣铺就在前，才有他们姐弟二人一路坦途，一个姨娘妄想凭借孩子得到那些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简直可笑至极。

梁谦又怎会因一个姨娘责怪于他？

只不过让他下次动手莫要这般明显，容易让人揪了话柄。

此时梁宥宽压住心口泛滥的情绪。

想说。

别痛了。

别痛了阿姐。

只要是你的孩子。

管他流的是谁的血都是梁家未来立足的根本。

至于那个假的皇帝，若想借此妄想其他，只会落得与当年的姨娘一样的下场。

梁宥宽给自己空的茶盏续上温茶，正要抬眼说些什么，结果越过漫上来的水气与梁绾兮对上视线。

不知何时她面上血色褪尽，看着他喃喃道：“你说，我真的有孕吗？”

先前那些刻意忽略的细节全都浮了上来，距在法福寺被诊出有孕至今已经快两个月了啊，加上先前的时间，她理应有孕三个多月，寻常脉象早已清晰可辨，可那位从宫外寻来的老医师的说辞依旧模棱两可。

她的小腹也不见半点起伏。

皇帝是假。

有孕会不会也是假。

毕竟谁都知道她想要一个孩子……

梁宥宽因心口突如其来的绞痛而蹙起了眉，他垂眸遮掩了眸中上涌的冷意。

“长姐。”他唤了一声，嗓音低哑：“没关系。”

皇帝是假没关系，他会除掉真的，掌控假的。

有孕是假也没关系，他为何不能顺势而为，立刻从外面找个男胎顶上？只要明面上是皇子，是元祁的骨血那便够了。

当务之急是他需要确认这一切孰真孰假。

梁宥宽道：“今日可借身子不适为由向崇元殿递话，试探那位陛下的态度。”

他刚说完不过一会儿，外边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映云略带急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娘娘，崇元殿递了信来。”

“进来。”

映云将袖中信封小心呈上便退了出去。

梁宥宽展开信纸。

梁绾兮盯着虚空发了会儿呆，抿着发白的嘴唇一言不发，短暂的静默之后，她余光中瞥见梁宥宽眉眼阴沉，唇角却扬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不用试探了。”他说。

“怎么？”

信纸被他推了过来。

梁绾兮垂眸看去。

是元祁惯常的笔锋，上边触目惊心的内容却让梁绾兮如坠深渊。

——【朕并非真元祁。

本名朱五，乱世流民。

尉迟珩以人皮假面易容，又制一张昳丽面容覆于朕脸，令朕顶替真身至今，已四载有余，宫闱朝堂无一人知晓。

今日朝上靖王当众认罪，尉迟珩油尽灯枯，已动杀心，借朕之名连下数道密令：一令彻查梁家与靖王私下往来，二令三司重审梁家历年吞没军饷、私炼火药诸罪，三令禁军暗控后宫。

朕与梁家倒戈之事他已尽知，留朕至今不杀，不过欲要借朕之口与你们周旋，待你等自投罗网，好将梁氏一党连根拔起。

朕如今困于崇元殿，身边皆是他的耳目，然皇后有孕在身，朕难舍自身骨肉于不顾，递出此信已是冒死而为之。

梁家既已列入其清算之列，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事急矣，望速做决断，迟恐不及。】

梁绾兮的手指死死捏着信纸边缘。

纸上的一字一句都浮现上来在她眼前盘旋不止。

并非真元祁。

朱五。

乱世流民。

……

她终究是忍不住俯身干呕，手撑着桌沿才勉强稳住不至于倒在地上。

被梁宥宽扶起时，梁绾兮浑身颤抖，听梁宥宽唤了她几声才回过神来，声音几不可闻：“下一步，我们，怎么做？”

梁宥宽顺着她的背。

“假的好。”他轻声宽慰，“假的毫无倚仗，离了尉迟珩，离了梁家，他就什么都不是。”

“眼下要紧的是确认长姐的胎，明日先召太医诊脉，诊完便扣下，我今夜回去安排人再寻医术了得的医师进宫。”

“若我腹中空空如也……”

梁宥宽低声与她说了自己外寻男胎的打算。

梁绾兮看着他，过了许久才吐出三个字：“你疯了。”

“长姐。”梁宥宽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安抚，“疯不疯的，能活下来再说。”

——

国师府。

姜黛坐在案前整理黑天坳截杀的后续处置，尉迟珩在旁翻着兵部送来的京畿布防图。

事情分明是按预料走的。

但姜黛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后，无意识地发了会呆。

“在想什么？”尉迟珩忽然问。

姜黛回过神：“在想元湛今日跪地认罪是因为你，还是其它什么原因。”

尉迟珩并未立刻接话。

过了会儿。

“不重要。”他说。

姜黛看着他，脑子还在顺着先前的思路往下转，不管元湛因何认罪，他离了京城便少一个变数，尉迟珩已经暗中下令彻查，想牵扯出梁家的更多罪名，将梁氏一党连根拔起。

梁家倒了。

尉迟珩真身坐回龙椅。

一切就都结束了。

“国师的身份你要何时卸去？”

“快了。”尉迟珩说，“等朱五发挥他最后的用处。”

确实快了。

没过多久仲青便带着宫中的消息进了门，他拱手道：“梁侍郎下朝后并未回府，而是进宫去看了皇后，朱五……那边似有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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