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低眉垂目
仲青顿了下，神色颇有几分凝重：“他向凤仪宫递了消息，具体内容不知。”
等仲青退下后。
姜黛看向尉迟珩：“依你之见，他会告知梁家什么？”
他们从黑天坳截杀入手收元湛的兵权，同时让朱五拟旨，明面上只动了元湛而未牵连梁家半分，暗地里下达密令，便是给朱五留了通风报信的余地。
两人挨得近。
姜黛侧过身便抵住了他的肩，想到他那里还有伤，她便往前倾了些许。
但很快就被尉迟珩伸手揽住腰重新靠了回去。
“会告知梁家那几道密令的内容。”
他说话时产生的气息近在咫尺，激得姜黛颈侧发麻发痒，她往后仰贴着他的脖颈，总算好了一些。
“但真假皇帝的事……”姜黛迟疑了一瞬，“他会一并吐出来吗？”
从早朝上的情形来看，梁宥宽对此似乎有所怀疑。
他不说话的时候，目光便在朱五、元湛和尉迟珩之间来回流转，尤其元湛认罪之后，梁宥宽面上那层温润险些没挂住。
他起了疑心，只不过缺少实证。
而朱五先前不说，姜黛完全能理解。
一个在龙椅上坐久了的人，受万人跪拜，享滔天权势，又怎会甘心立刻从万人之上的帝王沦为任由梁家拿捏的棋子？况且若他对梁绾兮当真存了几分心思，便更会斟酌再三。
但今时不同往日。
尉迟珩对元湛动了手，朱五只要不傻就该明白下一个被清算的不是他就是梁家。
于朱五而言事态想必已经紧迫到容不得他再藏着掖着的地步。
他若还想活命，便只能与梁家联手先渡过眼前这关，等尉迟珩“死”了再谈往后的事情。
那么和盘托出也在情理之中。
“会的。”尉迟珩的手从她肩后绕过来，手指托起她的下颌往自己的方向转，随即侧首吻了下来。
隔着极近的距离，他声音很低：“如今我这番举动落在他眼里便是弥留之际的最后一搏，我若不死，他和梁家都不会安心，他也会放手一搏。”
姜黛被这突如其来的吻弄得一怔。
过了会儿她无意识低下头，结果脸直接埋进了他的掌心。
她忽然道：“你知道我最初是因为什么才怀疑你的身份吗？”
“什么？”尉迟珩垂下眼。
“最初是察觉你和坐在龙椅上的人身形相似，起了疑心，然后是你的手。”姜黛顿了下，嗓音有些闷，“靖王接风宴那夜我被皇后扣在宫里，隔天我去见了陛下，发现陛下的手竟与你的手格外相似，还在思索漂亮的手是不是天生就长这般模样。”
她说话时气息尽数落在他掌心里，嘴唇在一张一合间蹭着他的指节。
尉迟珩：“所以便故意将铜钱落在了那儿？”
“……”
姜黛点头。
她将尉迟珩的手拉下来握着，摩挲着他指节处的薄茧。
“漂亮么。”尉迟珩的手指轻微蜷起，说不清是在发问还是在呢喃。
姜黛说：“漂亮的。”
“柔蓝。”
“嗯？”
“你为何会不知我的身份。”尉迟珩问，“书里没有写么？”
姜黛怔了下。
怎么会有人的脑子转得这么快？
“写了，但那本书我还没看完就来了这里。”姜黛捏着他的手，声音低了下去，“你先前问我有没有看完你的结局，我没看到那里。”
她不知道。
不知道在书中尉迟珩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如今她也不知道什么样的结局才能配得上他这命运多舛、机关算计的一生。
她虽然只看了一半，但通过作者的叙述方式和写作手法已经明白了一件事。
《观天下》里根本没有所谓的主角。
更没有完全意义上的正反派。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立场与人生，最后的赢家又怎么能靠简单的邪不胜正来确定？谁是正，谁又是邪？怎么才算赢？
在站梁家的读者视角里，他们可不认为梁家为家族兴旺所做的事是错，却会觉得尉迟珩是个操纵神权、不择手段的野心家。
国师党的读者反之亦然。
都是活在棋局里的人，棋盘上的黑白子交错落定，不到最后一刻谁也分不清哪步是对，哪步是错，是非功过、毁誉褒贬只怕早已在时间的裹挟下模糊了边界。
姜黛稍稍转过身，脸贴着他颈侧温热的皮肤。
“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姜贵人死在了书里的开端，但我已经活到了现在。”
横在她腰间的手忽然收紧了几分。
姜黛看着他的侧脸，过了会儿，抬手摸过他的眉眼，鼻子，嘴唇……尉迟珩没动，任由她慢慢摸索，细细描摹。
虽然不知道他的结局，但她知道他的过往啊。
出众的容貌在朝堂上不是什么好东西，无根无基，无权柄在手时，旁人便只会盯着他的脸看，只会由此联想到他那名声响亮的母妃，而下意识看低了他几分，他便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向他人证明自己绝非只有皮囊卓越。
到最后……
国师容颜有损戴着面具，无人敢随意议论。
皇帝性情暴戾无常，亦无人敢轻易窥视。
两张脸都被不同的东西牢牢遮掩着。
姜黛直起身，将方才摸过的地方一一亲过去，最后低头含着他的下唇：“都漂亮。”
尉迟珩唇间便溢出了短暂的轻笑。
他扣着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窗外的天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将边缘晕得柔和。
可最后将人拥入怀中后，尉迟珩低头，鼻尖抵在她颈侧，这里的血管在跳动，他感受着她的心跳，垂下了眼睫。
真的可以改变么？
姜贵人确实已经死了。
——
凤仪宫。
映云领着梁宥宽新找的医师从侧门进殿时，已是深夜。
梁绾兮坐在榻上，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微弱，她的大半张脸都沉在暗处。
医师是个瘦骨嶙峋的老者。
梁绾兮没说话，只把手腕搁在软垫上。
老者便在映云的示意之下上前，行了个礼后手指搭上其腕脉，他闭着眼诊了许久，收回手。
“如何？”映云替主子开了口。
老者问道：“娘娘的月事可准时？”
映云看了眼梁绾兮神色，代答道：“已有三月未至。”
老者：“近来可有心悸、嗜睡、食欲减损之症？”
映云：“都有。”
之后老者又问了几句这些症状发作的时辰和梁绾兮的日常饮食。
一一问完。
老者道：“方才老朽观娘娘脉象，气血躁动不宁，胃腑受扰，是以时常呕恶、身子困乏，乃至月事不调。想来是吃了些相冲不当的东西导致体内气机失调，需精心调养，服些理气和胃的方子，慢慢将气血平复下来。”
梁绾兮终于开了口：“还有呢？”
“并无其他，寻常之症，娘娘不必忧心。”
映云的脸色煞白，下意识去看梁绾兮，却见她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问道：“没有身孕？”
老者一愣：“娘娘脉象偏虚，偶有滑象实乃痰湿壅滞所致，并非胎脉。”
“你确定？”
“老朽行医四十余载，喜脉还是诊得准的。”
梁绾兮：“宫中的太医给本宫诊出滑脉，后来又说确有身孕，让本宫好生调养。”
老者沉默。
过了许久他才道：“不知宫中太医是何时给娘娘诊出的喜脉？”
“两个月前。”
“想来是最初脉象确有几分相似，但如今看来……并非有孕。”
话音落下的瞬间老者忽而明白了些什么。
宫内的太医怎会这般能力平庸？怎会将痰湿滑脉误作了喜脉？难道根本就是有人故意要让它被误作喜脉？
在一片死寂中，老者心颤不已。
梁绾兮却觉耳边嗡鸣不止，什么都听不真切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手覆了上去，隔着薄薄的衣料，温热的掌心底下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她想起自己前些日子摸着小腹时内心涌起的小心翼翼的期盼，还有那些夜晚难眠时翻来覆去想的名字……
全是假的。
真陛下是尉迟珩，后宫有多少他的人？太医院的太医……又被其掌控了多少？
从她的饮食下手造出有孕的假象，太医院的太医诊出滑脉，早期任谁来了都会诊出滑脉，“疑似有孕”四个字便拖住了她一日又一日。
她寻了宫外医师，她说脉象不稳，那医师在她无形的身份压迫下哪里敢说半句违逆的话？只会顺着她的话说得模棱两可。
而如今寻的这位老者事前一无所知，只是平心诊脉。
于是便得出了如今的结论
从一开始就算准了她求子心切，给她布了一个能让她心甘情愿钻进去的局，后来又阴差阳错，将她蒙蔽至今。
梁绾兮扯了下嘴角。
她看着老者，忽然笑了一声。
“回去吧。”她说，“领了赏钱，将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映云领着老者出去了。
梁绾兮独自坐在榻上，烛火轻晃了一下，将她的影子照得分外寂寥。她慢慢抬起头，余光中搁置在边上的碧玺佛珠手串泛着莹绿的光，她看了一会儿，后来目光穿过半开的殿门落在了佛堂的方向。
说不清静看了多久。
待梁绾兮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走进了佛堂。
佛像就在前方。
低眉垂目。
慈悲而沉默。
走到蒲团前跪下后，与一阵轻响一同传进耳边的是她昔日说过的话。
“信女愿以此诚心，祈佛保佑幼弟无灾无厄，少病少痛，安稳长大。”
“不求自身福泽，只愿母亲苦痛渐消，沉疴得散。”
“愿宗祠香火绵长，家门安稳，代代得保平安。”
“……”
那道声音从稚嫩到清脆再到如今的平稳，在长达数十年的岁月中字字句句响在佛像前，绕着梁木梁桩一遍遍打转。
到最后。
——我梁绾兮对天发誓，厌胜之事与吾无关，若所言半句有虚，便教我终身不得所愿，永世困于深宫，子嗣断绝，魂魄无依。
当时的那份从容底下压着多少自欺欺人的侥幸？
她到底要借孩子证明什么？
那太医日日请脉，日日说“娘娘脉象尚稳，安心调养便是”，她就真的安了心，真以为老天爷开恩要把她造的冤孽、发过的毒誓一笔勾销。
梁绾兮盯着那双半阖的佛眼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慈悲里藏着几分讥诮。
“你早就知道了吧。”她轻声说。
没有人会给她回应。
寂静的佛堂里只回荡着她自己的声音。
她也哭不出来。
母亲教她要克制，大喜大悲都有失体统。
此刻她只觉得胸腔里空得厉害。
梁绾兮慢慢伏下身去，额头抵着冰凉的蒲团，长发垂落铺了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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