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爹是谁？
萧峰走到玄慈面前，站定。
身后半步是萧远山，再往后是乌泱泱几百号看热闹的江湖人，连喘气都压着声。
萧峰的稳稳当当，可细一点能听出话语里的颤抖。
“玄慈方丈，我爹说的，是不是真的？”
玄慈手里的佛珠停了。
他睁开眼，看着萧峰又看了看萧远山，沉默了片刻，双手缓缓合十。
“阿弥陀佛。”
就这四个字，没多一个，也没少一个。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旗幡被风吹动的“猎猎”声。
玄慈转身，朝人群里招了招手。
“虚竹，你过来。”
虚竹正站在人群边上，听见方丈叫，愣了一下，拨开人群走过去，合十行礼。
“方丈。”
玄慈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一潭深水底下藏着什么东西，水面却纹丝不动。
他开口，声音平平稳稳。
“虚竹，今日老衲要受罚，你也跟着一起。”
虚竹没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
“是。”
玄慈面向全场，声音缓缓传开。
“老衲身为少林方丈，三十年前雁门关一役，听信他人之言，未加详查便率众出手，致使契丹武士萧远山家破人亡，其妻无辜惨死。此乃老衲亲手酿成的大错，杀孽深重，难辞其咎。”
他顿了顿，又道：“其二，老衲识人不明，听信慕容博的假传讯息，没有自己的判断，累得中原武林与契丹结下血仇，三十年不得化解。此乃老衲之过。”
玄慈转过头，看向虚竹：“虚竹，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施展的武功并非少林本门武学，且身兼别派掌门。少林寺有寺规，少林弟子不得兼修别派武功、不得兼任别派掌门。数罪并罚，老衲与你各受一百棍。”
底下“嗡”地一声议论开了。
少林寺的棍刑一百棍，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武僧们打起来棍棍到肉，一百棍下来，铁打的身子也得躺半个月。
玄慈问虚竹：“虚竹，你能不能受？”
虚竹合十，声音平静：“弟子愿意承受。”
梅兰竹菊四剑站在人群里，一听这话就急了。
梅剑往前冲了两步：“主人！不能受！一百棍打下去会死的！”
竹剑、兰剑、菊剑也跟着往前挤。
虚竹回头看了她们一眼，摇了摇头。
“是我自己愿意的，你们别插手。”
四剑硬生生止住脚步，梅剑咬着嘴唇，眼睛都红了。
玄慈合十：“阿弥陀佛。”
然后玄慈抬手，缓缓解开僧袍系带，把外袍褪下来，露出瘦骨嶙峋的上身。
虚竹也跟着脱了上衣。
玄慈背上全是老皮老肉，肋骨一根根看得分明。
可虚竹背上整整齐齐排着几排戒疤，圆圆的，烫得规规矩矩，让人看了触目惊心。
叶二娘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本来还笑吟吟地抱着胳膊看热闹。
她这人看什么都不嫌事大，方才段正淳受伤、慕容复被扔出去、丁春秋满地打滚挠痒，她一张嘴就没停过，点评得比林北还积极。
可这会儿她看见了虚竹背上的戒疤，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裂开。
她往前挤了两步，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疤。
“让开！都给我让开！”
叶二娘猛地拨开前面的人，横冲直撞往里闯。
被扒拉的人刚要骂，一看是她，硬生生咽回去了。
四大恶人的名头不是白叫的。
她冲到虚竹面前，伸手就去摸他后背上的疤。
虚竹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女施主！你做什么！”
“别动！”叶二娘的声音又尖又颤。
手指头戳在那些疤上，一个一个摸过去，摸一个数一个，数到最后一个，手停在原地，整个人都在抖。
“这疤……这疤是我烫的……我亲手烫的！我孩儿后背上的疤，我亲手一个一个烫的！孩儿啊！你居然在这……我找你找的好辛苦啊！”
虚竹被她摸得浑身不自在，往后退了好几步。
“女施主，男女有别，请你自重……”
叶二娘一把抱住他，嚎啕大哭。
“孩儿！你是我的孩儿！娘找了你二十四年啊！我终于找到你了！”
全场哗然。
玄慈正在解僧袍的手停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抱着虚竹大哭的叶二娘，又看看虚竹那张脸。
虚竹的眉眼……虚竹的眉眼像谁？
他以前从来没细想过，这会儿仔细一看，那眉骨的弧度，那鼻梁的高度，跟他年轻时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玄慈心神大震，身子晃了一晃。
萧远山随即哈哈大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拿手指着玄慈。
“哈哈哈！老夫受尽父子分离三十年的苦，如今你也尝到这滋味！玄慈，你当年在雁门关外杀我妻儿，如今你自己的儿子就在你寺里，养了二十四年你都不知道！痛快不痛快！我也让你们体验骨肉分离的痛苦！”
叶二娘意识到自己与儿子分离二十余载的凶手是谁了。
“是你，是你偷走了我的孩儿！”
萧远山脸色全是凶恶。
“老夫就是让你们加倍返还！”
他笑声一收，目光如刀：“叶二娘，老夫问你——这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在座的哪一位，是当年那个让你生下孩子又不敢认的‘德高望重’的高人？”
叶二娘浑身一僵，抱着虚竹的手松了松。
她眼神躲闪，嘴唇嚅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萧远山逼近一步：“说！孩子的爹是谁？”
叶二娘往后退了一步，把虚竹往身后藏了藏。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孩儿，咱们走，跟娘走，咱们离开这个地方……”
“你想走？”萧远山冷冷道，“你当年在少室山下生下孩子，孩子被人抢走，你找了二十四年。如今孩子就在眼前，你却连他爹是谁都不敢说。你在怕什么？怕说出来，你儿子就没爹了？还是怕那个人不认？”
叶二娘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得厉害。
她拉着虚竹的手就往人群外挤。
“孩儿走，跟娘走，咱不在这儿待了！”
虚竹却站着没动。
他看了看叶二娘，又看了看玄慈，脑子里一团浆糊。
他活了二十四年，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孤儿，被少林寺收留才有口饭吃。
今天突然冒出来个娘，又冒出来个爹是谁的问题，他整个人都懵了。
虚竹的声音有点发虚。
“娘，到底怎么回事？我爹是谁？”
叶二娘急得直跺脚：“你别问了！跟娘走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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