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做唐明皇旧事
进入三月,武汉的电报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重。
先是军政部来问紫金山的部署,接着是侍从室循例的询问电。
前一日,钱大钧亲自发来一封,措辞还留着客气:"前线情形,长官甚为系念。句容方面有无出击之策,盼仲明明示。"
陆诚看完,把电报压在镇纸下,没有回。
隔了一日,电报又来了:"长官钧谕:句容兵团久驻未动,日军得以全力合围南京,望速定进止。"
陆诚仍然没有回。
邓超端茶进来,把茶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说:"司令,第二封电报,按规矩该回了。"
陆诚没抬头:"回什么?"
邓超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退了出去。
他知道这两封电报的斤两。
按规矩,第二封就该回了。
可他还是压着。
回什么呢?
陆诚的回答一定不是武汉想要的回答。
三月九日下午,汉东,官邸。
常周泰把陈诚、顾祝同、程潜请进书房。
墙上挂着东南战局图,南京城的位置上别着三枚小旗。
茶摆上来,没有人动。
陈诚最先开口:"句容的五万人马,是东南方向唯一还能动的活棋。紫金山顶了快四十天,江宁是一师一团往里填。句容再不动,南京的血就要流干了。"
顾祝同虽然知道陆诚,但是他也知道长官的心思。
"陆诚的性子,长官比我清楚。他不动,有他不动的道理。可道理归道理。南京被围到今天,城里城外几十万人天天等消息。再等下去,军心民心先撑不住。"
程潜是和陆诚搭过班子,关系也还不错,但是他也知道常周泰的心思,很明显是想要陆诚出战。
"我的意思是,句容兵团该出来打一场野战。哪怕小打一下,往新塘方向摆一摆,日军就得抽兵回防。南京城里的日子,能松快不少。"
常周泰听着,点了点头。
陈诚又说:"还有一层。句容兵强马壮又是中央突击兵团最嫡系的部队之一,陆诚不动未免有些——"
常周泰摆摆手:"这话不要再说了。仲明不是那样的人。"
屋里静下来。常周泰走到地图前,看着南京,看了很久,说:"你们的意思,我知道了。让我再想想。"
三个人起身告辞。常周泰送到廊下。
三月的武汉,天已经暖了,院子里有花开。
三月九日入夜,钱大钧又打来一个电话。
钱大钧压着嗓子,说:"仲明,你听我一句。长官昨日下午把陈诚、顾祝同、程潜几位都叫来官邸,议了半个下午。议的就是你句容的部队。出来的时候,几位的脸色都不好看。我多一句嘴——长官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你那边,多少给个话。"
陆诚说:"钱长官,我记你的情。"
钱大钧在那头叹了口气,挂了。
那一夜,陆诚睡得很浅。
天没亮就醒了,索性起来,把这几天的战报从头看了一遍。
看完了,天也亮了。
他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三月的南京,天亮得逐渐早了,早饭端上来,他没动几口。邓超进来收碗,看见碗里的粥几乎没少,想劝,又没敢开口。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正是上午。
电话机摆在常周泰办公桌的左边。
他已经在桌前坐了半刻钟。
"这通电话,终究要我亲自来打。"
他拨了南京的专线。
电话通了。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四声。
邓超脸色微变,没有马上去接,而是转身走到陆诚办公室门口,压低声音说:"司令,武汉专线。"
陆诚正伏在桌上。
他刚看完紫金山方向送来的晨报,日军第二十师团连夜往上攻了两次,八十七师拼掉了两个营,把北坡阵地又抢了回来。
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放,半晌没动。
邓超候在门口,不敢再喊。
屋里极静,只有电话铃一声接一声。
陆诚望着那部电话,望了有几秒钟。
这几秒钟里,他心里什么都想过了。
常周泰能忍到今天上午,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他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衣架前,把外套穿上。
他伸手把左边的肩章正了正,把领口扣子扣上,又把衣服下摆扯平。
他喘了口气,走回桌前,然后拿起了听筒。
"我是陆诚。"
常周泰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不算急促:"仲明啊,是我。"
"长官好。"陆诚说。
"好什么。南京城外打到这个份上,你以为我不知道。"
常周泰停了一下,话头转得并不生硬,"紫金山那边,还能顶多久?"
陆诚说:"回长官,三百师、八十七师和警备旅都在山上。今天天亮以前,把北山口又拿回来了。暂时还在我们手里。"
"暂时。"常周泰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
"仲明,你我之间,我明人不说暗话,现在全武汉都等着南京的消息。我想知道,句容的部队,你准备什么时候用?"
陆诚没有马上答。
过了几秒,常周泰又开口,语气缓了许多,缓得反倒让人更不好受:"仲明,你是我最信得过的指挥官。你有你的方略,我不多干预。可仗打到如今,不能再死守着一套章法。日军现在把东边南边全围死了。我昨日把陈诚、顾祝同、程潜几位叫到官邸来,议了半个下午。他们都觉得,句容兵团该出来了。不要老让它缩在城里看热闹。更不能再等日军从从容容把江宁、紫金山全压下来。"
他顿了顿,像把最难的话留到了后面:"你别怪他们。他们也是为南京急。你要是有十足把握,我也愿意再等。可仲明啊,人不能总觉得自己不会算错。就是白起、韩信,也都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南京已经打到这个当口,不把生力军投出去,鬼子就要把绳子一点一点收紧了。"
陆诚握着听筒。他能听出常周泰话里的意思,一层是商量,一层是命令。这番话说得很体面,算是给足了他面子。
可句句都在点他。
他抿了抿嘴,终于说:"长官教训得是。句容的部队,我这就下令出动。三日之内,必有动作。"
常周泰在那头静了一下,继而叹了口气:"仲明,我知道你在句容下了大本钱。可这次不一样。该用的时候不用,和没有是一样的。大牌留在手里憋着,是赢不了牌局的。"
"请长官放心。"陆诚说。
"好。我等着你的消息。"常周泰说。
电话挂断。
先撂下的是武汉那头。陆诚听见听筒里轻轻"咔"的一声,才把听筒从耳边拿开。
陆诚依旧站着。听筒在手里握了许久,才慢慢搁回机座。
他转过身,看向墙上的地图。
他闭了闭眼,对邓超说:"把周明远叫来。"
邓超应声去了。
屋里重新静下来。陆诚坐下,拿起一支铅笔在地图上的句容位置画了个圈。笔
周明远来得很快。他进来时,脸色有些白,显是已经猜到了。
陆诚没绕弯子,说:"句容的部队要动了。长官亲自来了电话,武汉几位大员也都议过了。"
周明远眉头一下子拧起来:"司令,句容现在不能动。一动,南京东南面就全敞开了。咱们在句容城里摆着那么多人,是为了让他们不敢全力向北、向西。今天方先觉一个兵团坐在城里,山室宗武的十一师团就不敢离开句容外围;荻洲立兵也得分出精神看住我们;更别说吉诸良辅身后还要防着句容随时抄他的后路。这是套在日军脖子上的绳子。"
他越说越急,几乎忘了上下级之间的分寸。
陆诚没打断他,由着他说完。
周明远最后道:"司令,日军现在巴不得我们出城啊"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层。松井石根围了南京四十天,等的就是我们把生力军放出去。方先觉兵团一旦在野地里被打残,剩下的仗就简单了。日军不用再分兵看句容,不用再防着背后。十个师团全压到南京城下,到那时候,我们——"
陆诚听完,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可你想过没有,武汉那边每天都有人向长官进言,说我在句容按兵不动,是保存实力。若不是长官还信我几分,这通电话早就不是这么客气了。"
“长官欲做唐明皇旧事啊,逼哥舒翰出潼关啊。”
周明远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反驳。
陆诚接着说:"罗卓英留在句容。方先觉带五个师北上。"
周明远知道,事情已无转圜。
他叹了口气:"那就打。可要留够守城的兵力,罗卓英手上得有五个师。方先觉出去,得有五个师。这已经是句容的极限了。"
陆诚说:"就这样办。传我命令。"
周明远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里又只剩陆诚一个人。他在地图前站了很久。
天擦黑时,邓超进来添灯。看见陆诚还站在图前,说:"司令,吃点东西吧。灶上温着粥。"陆诚没回头:"放着吧。""司令——""放着吧。"邓超没再说话,轻轻退了出去。
命令在当天夜里传到了句容。
方先觉接到电报时,正披着大衣在城西的工事上转。
夜风不小,把城头上的旗子吹得啪啪响。
参谋一路小跑追上他,把电文递过去。
马灯底下,方先觉把电文看了一遍。
他只问:"罗司令知道了吗?"
参谋说:"已经派人过去了。"
方先觉点头:"先开个碰头会吧。让各部队准备。"
命令一下,城西的营房全亮了。
传令兵在巷子里跑,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成一片。辎重队把粮弹一车一车往西门拉。
"二百师和山地第一师先动。明日天不亮出城,靠公路北进。新塘以南三十里,我军要构筑出发阵地。罗卓英属下的三个师,跟在主力后头,两日之内向新塘西南靠拢。"
他口述得极快,参谋几乎跟不上。
他又补充:"告诉二百师,尽可能的提速,先和荻洲立兵的十三师团打上一仗。"
罗卓英赶来时,方先觉正把一张地图钉在墙上。
两人没寒暄。罗卓英一看便说:"你要带二百师、山地第一师先出城,我带三个师在后压?"
方先觉说:"你留在城里。两个师守城。我带五个师出城。二百师、山地第一师加你原来的三个师。"
罗卓英皱了眉,可到底没有再争。
他看着方先觉,说:"那就按照陆司令的命令来吧。"
两人又在地图前站了一会儿,把行军路线最后过了一遍。
方先觉走后,罗卓英在城头上站到后半夜。
北边的天,先是黑,后是灰,最后透出一点青。再过两个钟头,方先觉的电台就要静默了。这五万人,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落进山里,就听不见响了。
句容城里,他的两个师,是南京东南最后的一堵墙。
次日寅时,城门开了一条缝。
二百师先头团从西门潜出,沿山路向西北方向走。山地第一师跟在侧翼,沿着几道矮岭行军。
天将明时,前卫已走了二十里。方先觉乘车走在中路。
他不时举起望远镜,看远处的山线。天地间灰蒙蒙的,新塘还看不见一点影子。可他知道,日军侦察机正歇在机场上。
再过两个钟头,天一亮,就会出来。他要抢的就是这个时辰。
天亮之前,队伍过了最后一道山梁。
方先觉回望,句容城缩成一团青灰的影子,只有城头上几盏灯还亮着。
那灯像几颗钉子,把他这五万人和那座城,最后一次钉在一起。
到三月初十清晨,方先觉兵团的先头已抵达新塘以南。
二百师在新塘东南十几里外抢占了几个村子,山地第一师在左前展开。
日上三竿,新塘城外的日军哨兵与二百师搜索队交了火。
一阵短促的枪声后,双方各自缩回。
方先觉把兵团部设在一座祠堂里。
命令下去:二百师在新塘东南抢筑出发阵地,山地第一师向左前展开,掩护侧翼。罗卓英的三个师还没到,正在后边沿山道赶路。参谋们进进出出,墙上挂起新塘城防图。
方先觉站在图前,一根烟没抽完,说了一句:"告诉二百师,把阵势摆开。让荻洲看清楚,来了多少人。"
消息传回新塘城内,齐藤弥平太正和荻洲立兵商讨防务。
两人对望一眼,心里都是一个念头:句容的兵,到底还是出来了。
荻洲立刻让参谋给派遣军本部发电:"句容之敌大举北出,已抵新塘以南。请即调整部署。"
荻洲到底老辣。
他马上把在城外的几支前出部队收了回来,又把工事向城南一带延伸。
城南两个联队的阵地往回收了两里,缩进城防工事。
师团炮兵挪到城北高地上,炮口朝南。
做完这些,他才对齐藤说:"方先觉来了,你残部新败,别硬顶。我十三师团顶正面,你负责侧翼。"
齐藤脸色难看,可也只能点头。
齐藤心里不是滋味。他的师团丢了新塘,又丢了骑兵大队和联队,跑到这里来投奔十三师团,本来就不体面。
他咬了咬牙,说:"荻洲君放心。侧翼就侧翼。一零一师团的人还没死绝,方先觉想过我这关,也得拿命来换。"
荻洲看了他一眼,说:"齐藤君,仗不是这么赌气的。你手里还有多少人,我心里有数。
你的人顶侧翼,不是看不起你,是留着你这点种子。等本部的大队一到,反攻还要靠你。"
齐藤没再说话。
荻洲走到城图前,指头点着城南。他说:"齐藤君,你信不信,你我的电报发出去,本部那边,现在比我们更急。"
齐藤一怔。
荻洲说:"方先觉的部队是陆诚的看家本钱。他肯放出来,要么是疯了,要么是被人逼的。可不管哪一种,这个饵,松井司令官一定会吃。六、七个师团,都会往新塘压。你我顶得住三天,方先觉就回不去。南京的战局,就要翻过来写了。"
齐藤说:"照你这么说,新塘不是饵。我们才是饵。"
荻洲笑了笑,没说话。
当天中午,华中方面军司令部接到了侦察机传回来的情报
松井石根看到情报后,猛地一拍桌面:"陆诚沉不住气了。方先觉动了。"
他转头对参谋长说:"命令十五军往东南靠。山室宗武的十一师团向句容正面开进,做出强攻。荻洲和齐藤原地坚守,不许出击。让末松的一一四师团看住江宁就好,最后让吉诸良辅向东移动,要快!"
参谋们一声声应下,各自去传令。
松井石根又俯身看地图,用红笔在句容北面画了个巨大的虚线圈。
他说:"方先觉五个师,出了城,就回不去了。我要用六个师团,把他吃掉。"
"陆诚的最精锐,终于肯从乌龟壳里出来了。"
他走回桌前,把六个师团的番号一个个写在地图边上。
参谋长凑近了一步,低声说:"司令官,十五军三个师团正在维持对南京的攻势,是不是留一个师团——"
松井石根摆手:"不用留。这机会千载难逢,只要吃掉方先觉兵团,后面怎么打都行。"
命令发出去,回电一份接一份。十五军最先到:"全军明晨掉头,向句容东北开进。"接着是山室宗武:"十一师团明起向句容正面佯动。"再接着是荻洲:"新塘固守,人在城在。"
松井石根把三份回电并排摆在桌上,看了一会儿,对参谋长说:"看,这就是一张网。陆诚输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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