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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你追我赶


因为等候方面军和派遣军的命令。

吉诸良辅先命令炮兵联队停下对江宁城的轰炸。

城南的炮声一停,漫天的灰尘显得天阴得更重了。

风从野地里卷过来,带着湿气。

吉诸良辅知道,这雨憋不住了。

他站在城西南的一片高坡上,身后是两个联队长和参谋长。

天阴得厉害,像要压到人头顶上来。

他望着江宁方向,一一四师团的部队已经进了城,城南城西都在打。

末松茂志没有来电话叫苦,反倒更叫人放心不下。

吉诸良辅看了一会儿,把望远镜放下。

参谋长低声说:"师团长,方面军那边松井司令的命令已经下来了,部队按计划向东行动,可这江宁还没拿下来。我们一走,城里的压力就全交给一一四师团了。"

吉诸良辅"嗯"了一声,说:"末松不是不能打。他一一四师团从城西突进去,战事进行到这个地步,拿下江宁应该不成问题,我们安心执行方面军的任务就好。"

两个联队长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城南的炮火停了小半个钟头,城里的守军先是不信,后来是松了一口气,再后来,哨兵们探出去,看见日军的阵地上人影晃动,正一队一队往后退。

十八旅团的一个联队最先撤出南门战线,沿着东边的土路往胡岗方向开。

辎重、山炮、医护队,走得很快。

张雪中在城里得了信,立刻让五十一师往上顶,但是不要追出去。

随后在确认第九师团撤离之后,张雪中立马让五十一师和九十八师一部支援城西。

末松茂志当然知道吉诸良辅走后自己压力会很大。

但是没有办法,拿下方先觉兵团最重要。

末松茂志下令部队继续扫荡向城中挺进。

吉诸良辅走后两个钟头,十五军那边也动了。

第七师团和二十三师团开出阵地,二十师团留下堵在紫金山方向,继续拖着丁立群的三百师和八十七师。

同一时刻,南京指挥所。

陆诚站在地图前,已经站了很久。

脑海中,代表日军各部的箭头正在缓缓移动。

十一师团还在句容外围,十三师团和一零一师团残部收在新塘,第七、第二十三师团正从紫金山下开出,向新塘压过来。而第九师团,正从江宁城南脱身,向东伸出一条长长的触角。

这些天,他一直在等这些箭头动。如今,空隙就在第九师团身上。

他转过身,说:"传几道命令。"

邓超立刻拿出纸笔。

陆诚说:"第一道,给当涂的王刀。让他停止休整,全军向江宁方向移动,不必进城,在城东南十五里处待命。第二道,给紫金山丁立群。三百师撤下北坡,换八十七师和警备旅顶上。让三百师退到山南休整,抓紧补给。第三道,给中华门的三十六师。今夜十二点以前出城,走城南公路,向江宁移动,归张雪中节制。天亮以前,必须到。"

邓超笔不停。陆诚顿了顿,说:"第四道,给方先觉。"

邓超抬头看他。

陆诚说:"原令取消。兵团不再北压新塘。全军掉头向西,向土桥方向移动。先收回王尧武的山地第二师,会合六十师。七个师会齐以后,不守不待,直扑第九师团。"

邓超写着,手微微发抖。他小声说:"司令,七个师全压到西边,新塘那边……"

陆诚说:"新塘那边,没有任何意义,现在我们就得把水搅浑。"

他把四道命令从头看了一遍,签了字,说:"发吧。要快。"

邓超抱着电文稿跑了出去。

电文一份一份发出去。

机要室的灯一直亮着。城外的雨云压得低,电台的信号忽强忽弱。

报务员把第四道命令连发了三遍,才收到方先觉兵团的回执。

四道命令发出去,南京城里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几枚棋子同时拨动了。

紫金山上,三百师趁着夜色把阵地交了出去,队伍拉下山坡,人人灰头土脸,可脚步都不慢。

中华门方向,三十六师在城门洞里集结,口令声一队传一队。

而这一切,吉诸良辅不知道,松井石根也不知道。

当涂,王刀接到电报时,正在江边看他的工兵卸船。电文很短。王刀看完,往怀里一揣,说:"不卸了。装回去。"

参谋说:"师长,天快黑了。"

王刀说:"天黑正好。通知各团,一个钟头以后开拔。目标江宁东南。告诉前卫,路上遇到日军小部队,能打就打,不能打就绕。到了地方,先占地势。"

他顿了顿,说:"司令催得急。咱们要开打了。"

当涂的王刀连夜点兵,先头营子时未到就上了路。

新塘方向,方先觉兵团七个师往西一拐,整个战场的风头全变了。

方先觉从新塘以南掉头向西,不追荻洲,不打新塘,却直直地朝着江宁的空当插过来。

这个空当里,现在只有吉诸良辅的第九师团。

侦察机每两个小时出动一个班次,侦察方先觉兵团的动向。

消息很快传回上海。

松井石根看着地图上那条细长的行军箭头,忽然明白过来:陆诚从一开始,他把七个师放出来,是要在野地里,吃我们一个师团。

他吃了一个第六师团居然还不满足。

松井石根为陆诚的大胆而感到惊讶。

他连夜给吉诸良辅去了电:敌句容兵团已收王尧武部,兵力当在七个师上下,已从新塘以南西移,其先头或于两日内越过胡岗。你部由西向东,务必避开正面,、

吉诸良辅收到电文,愣了一下,随即把电话打给了方面军。

"七个师?方先觉什么时候有七个师了?"

吉诸良辅在电话里声音都变了。

方面军的参谋说,情报是两批飞机叠加后报上来的。

从新塘方向西移的部队,行军队列拉出去几十里,前后看不到头。

除了句容出来的五个师,还有王尧武的山地第二师和六十师。

这些兵一合流,就是七个师。

参谋在电话那头补了一句:"吉诸阁下,请你根据战场实际情况决断,我们希望你能够顶住方先觉兵团,等待其他师团抵达完成合围。"

吉诸良辅听了这话简直不可置信,这群参谋疯了吧。七个师?

那他妈可是七个师啊?

他根本不想和这群脑残交流。

吉诸良辅愤怒的挂了电话,在屋里转了三圈,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一个念头:我成猎物了?

怎么睡一觉起来,对面七个师找上门了?

参谋长推门进来,说:"师团长,我军很快即刻抵达土桥附近。"

吉诸良辅盯着地图,半天没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他的呼吸。忽然,他抬起头,说:"叫他们停住。全军停止前进。我这就重新下命令。"

他当机立断,命令部队原地折返:"后队变前队,改道向西南退。"

参谋长说:"师团长,那我们不去胡岗方向了?"吉诸良辅说:"去送死吗?七个师。里面还有突击兵团和王尧武的军队。这是陆诚的王牌。你疯了还是谁疯了,满世界都疯了,那可是七个师啊!"

他一摆手:"不要再说了。全师团改道。快!"

命令一下,第九师团急忙调转马头向后退去。

山路上,刚走过去的辎重兵掉头回来,驮马挤着驮马,车辕别着车辕。

一路上人马杂沓,几门山炮堵在路口,工兵用铁锹把路边的土坡劈开,才让炮车过去。

第九师团长吉诸良辅坐在车里,咳嗽一阵接一阵。

他摇下车窗,看外头自己的队伍。士兵们满脸灰尘,有人边走边回头望。

他不怪他们。就连他自己,也有些发懵。

天快黑的时候,部队在一座小村外歇脚。

村里早没人了,门板都被拆了修工事。吉诸良辅让参谋长把地图摊在车上,就着车灯看。

参谋长说:"师团长,西南方向有两条路。一条大路回江宁,一条小路进山。"

吉诸良辅说:"走大路。越快回到江宁外围越好。进了山,七个师围上来,我们就真出不去了。"

方先觉已经追过胡岗。

胡岗这地方,前些天刚被王尧武拿下来。

日军在这里的哨所、电话线全被清了个干净。

方先觉到的时候,王尧武已经把岗子当成临时兵站,他从新塘搜刮的物资,很快分配补给给了其他几个师。

两个人在岗上见的面。

两人在岗上吃了顿饭。就着半碗凉水,一人两个杂面饼。王尧武掰着饼,说:"方司令,你说这一仗打完了,陆司令能请咱们吃顿好的不?"

方先觉说:"打完了,我请你。山城的馆子,随你挑。"

王尧武:"嘿嘿。"

方先觉打量他一下,说:"山地第二师,情况如何?"

王尧武把嘴里饼子咽下去:"绝对没问题,咱山地第二师绝对没有任何问题,军长你说打哪咱就打哪儿。"

方先觉点头:"吉诸良辅精得很。他一看我们七打一,一定掉头。六十师现在哪?"王

尧武说:"陈沛带一个旅盯着土桥,其他人跟着我。"

方先觉说:"让他往西压一压,跟住他"

王尧武应了,让刘参谋去给陈沛发电。他在岗子上站了一会儿,看山下来来往往的军队。这阵势,他从军以来也没见过几回。

光路上的人,就看不到头。

"粮还够吃几天?"方先觉问。

王尧武说:"抢了胡岗的兵站,够半个月。就是水差点。这地方井少,全指着一=几口井"

方先觉说:"水不够,就让人多背。追吉诸,一天都不能停。"

王尧武说:"方司令,说句实在话。吉诸良辅要是掉头往南跑,咱们追不追?"

方先觉说:"追。他往南,你就让陈沛从土桥抄过去。他往西,我就放二百师贴上去。天底下没有跑了不付账的。"

王尧武咧嘴笑了一下,没再问。

刘参谋回来时,陈沛的回电也到了:旅部已向土桥以北运动。

王尧武看完,把电报递给方先觉。

方先觉看完点了点头,很快部队向西冲着吉诸良辅去了。

吉诸良辅的第九师团一路向西。

天快黑透的时候,队伍还在走。路是土路,被大队人马踩得稀烂。士兵们低着头,一个跟着一个。驮马喘着粗气,炮兵把炮车推得吱吱响。有人摔倒了,后头的人把他拽起来,接着走。没有人说话。整条路上,只有脚步声和枪托磕碰的声音。

吉诸良辅的车走在队伍中间。

他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带着土腥味。他咳嗽了几声,又摇上去。参谋长骑在马上,凑到车边,说:"师团长,后卫报告,方先觉的追兵离我们不到二十里了。"

吉诸良辅说:"知道了。"

参谋长又说:"方面军又来了电话。要我们回身顶住,等十三师团他们上来。"

吉诸良辅说:"不回。"

车里安静下来。吉诸良辅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过了一会,他睁开眼,说:"传令后卫。留一个大队,在后面的隘口上顶两个钟头。顶完自己撤。"

参谋长应声去了。吉诸良辅又把车窗摇开一条缝。

天完全黑了。远处的山影黑压压的。

车外,辎重队的车陷在泥里,十几个士兵推着,骂声一片。吉诸良辅听了一会儿,说:"叫他们把车上的东西扔了。人不能停。"

参谋长又凑到车边,说:"师团长,卫生队的车跟不上。伤员怎么办?"

吉诸良辅说:"能走的跟着走。不能走的,留给追兵。"

参谋长张了张嘴。

吉诸良辅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中国人的伤兵落到我们手里什么样,我们的伤兵落到他们手里就什么样。可现在没有第二条路。七个师在后头晚一会咱们就完蛋了。"

参谋长说:"那,断后的大队,谁去?"

吉诸良辅说:"让黑川去。"

参谋长说:"黑川大队长在江宁外围丢了半个中队,一直在等机会……"

吉诸良辅说:"就是知道他憋着一口气,才让他去。告诉他,顶一个钟头,一个钟头以后,自己想办法归建。我不给他下死命令。"

参谋长应声去了。

吉诸良辅靠回椅背。车外的雨腥味越来越重,他觉得胸口的旧伤又隐隐作痛。

他咳嗽起来,咳得身子弓成一团。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不敢出声。

吉诸良辅咳完了,直起身,擦了擦嘴角,说:"看什么。开车。"

夜越来越深。

方先觉兵团的追击,比吉诸良辅想的还要快。

二百师走在最前头。

先头团咬着日军的后卫,一路往西。

枪声时密时疏,天黑了也没停。

方先觉把兵团部设在一座破庙里,地图挂在墙上,几盏马灯照着。参谋们进进出出,电报一份接一份。

方先觉站在图前,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王尧武从外头进来,身上全是土,说:"军长,二百师那边报,鬼子的后卫在隘口上停下了,像是要顶一阵。"

方先觉说:"那是断后的。直接歼灭他们。"

"明白。"

他掀开破庙的门帘,风卷着土腥味灌进来,马灯的火苗晃了几晃。

王尧武走后,方先觉把烟点上了。

他吸了一口,看着地图。

可陆诚的电报说得很清楚:不要求全歼,要的是把吉诸良辅逼回江宁,把整个西线的水搅浑。

方先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搅浑。

这两个字,他琢磨了一路。他想,陆诚要的恐怕不是一场胜仗,是一盘更大的棋。

而他这七个师,就是棋盘上那枚最重的子。

"传令各师。今晚不宿营。继续追。"

而在这七个师的身后,四个师团正拼命地赶。

十三师团和一零一师团残部是最先出来的。

荻洲立兵站在新塘的城头上,目送他的部队出城。

齐藤弥平太站在他旁边。

一零一师团的残兵走在他的部队后头,那些人刚从新塘败下来,士气低落,荻洲没有催他们。他让十三师团走在前头,把残兵护在中间。

齐藤说:"荻洲君,我带他们走。你往前赶。别让我的残兵,拖了你的后腿。"

荻洲看了他一眼,说:"齐藤君,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一零一师团和十三师团,现在是一条船。"

齐藤点了点头。

队伍路过一片烧过的村子。残垣断壁间,几根焦黑的房梁还冒着烟。有士兵停下来看,被军官一枪托砸在后背上,骂着赶走了。

荻洲骑在马上,望着西边,说:"吉诸现在应该快撤回淳化附近了。"

齐藤说:"他跑不过方先觉。方先觉的部队机械化程度很高,他迟早被咬住。"

荻洲说:"所以我们要更快。"

第七师团和二十三师团是从紫金山方向开过来的。

这两个师团走了一夜,刚从战场上下来又强行军,士兵都非常困乏。

第七师团的一个联队长找到师团部。

师团部回电:"倒下也要往前赶。这是军司令官的命令。"

联队长把电文折起来,揣进怀里。

他回头看了看他的士兵。

他咬了咬牙,把军刀往地上一戳,喊:"都给我起来!走!"

天阴得越来越重。云层压在头顶,闷得人喘不上气。雨没下来,汗先下来了。

一架侦察机穿出云层。

云底太低,飞机几乎贴着山尖飞。飞行员往下看,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最西边,吉诸良辅的第九师团在拼命地跑;中间,方先觉的七个师在拼命地追;再往东,四个师团在拼命地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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