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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伤亡、休整


部队大部撤到蚌埠,已经是四月底。

从南京城下撤出来的队伍,一路向西北走。

白天担心日军飞机轰炸,所以多选择夜里行军。

走了十来天,人困马乏。掉队的兵被收容队一个个捡回来;

伤员躺在牛车上,车一颠,就有人哼一声。

四月的皖北,麦子刚抽穗,风一吹,绿浪一浪一浪地滚。

队伍从麦地里穿过去,谁也没有心思看。

先到的部队已经在蚌埠城外扎营。

帐篷不够,就用雨布搭棚子。

炊烟一道一道升起来,把半边天染成了灰的。

白天洗军装,晚上补鞋子。

有兵蹲在淮河边上擦枪,把枪拆开,一件一件地擦,擦了枪管擦枪栓,像伺候什么宝贝。

整个会战的部队,在安徽境内铺开了。

方先觉兵团驻蚌埠以东,江宁兵团驻以南,薛越的十五集团军驻以西,剩下的桂军、湘军、粤军、东北军、原西北军,沿着淮河一路往南撒开。从蚌埠到合肥,几十万人,像一张摊开的网,慢慢喘气,慢慢回血。

城里的老百姓起先还躲着,后来见这些兵不抢不砸,埋锅做饭都自己找水找柴,就有胆子大的提着水壶出来了。一

个老婆婆拎着半桶水,站在路边,见一个兵就说:"喝口水。孩子,喝口水。"兵们只是摆摆手,冲她笑。老婆婆拎着桶站了一下午,桶里的水一点没少。

陆诚的指挥部设在城北一所小学校里。

他到的当天,先看地图,后看伤员。邓超带着人把地图往墙上一张一张地挂。挂完了,屋里满满一墙,从蚌埠到徐州,从山东到华北,红的蓝的箭头爬得密密麻麻。

医院设在火车站旁边的大仓库里,地上铺着草垫子,一排一排,望不到头。

药不够,纱布不够,医生护士三天没合眼。一个军医拦着陆诚说:"司令,磺胺早没了,消炎的药得省着用。重伤员等转运,往西的火车皮两天才来一列。"

陆诚说:"想办法。给武汉去电,要药。火车皮我去催。"

军医敬了个礼,又一头扎进人堆里去了。

陆诚在仓库里走。

满屋子的眼睛都转过来。有个伤兵拉住他的袖子,嘴里呜呜地说着什么,一个字也听不清。

陆诚弯下腰,听了一会儿,说:"好好养伤。仗还没打完,有你出力的时候。"

伤兵松了手,眼泪就下来了。

陆诚站直身子,对身后的赵德明说:"传令下去,各部安顿好之后,三天之内,把伤亡报告报上来。一个师一个师地报,不许估数。死了多少,残了多少,能打的还有多少,写清楚。"

赵德明应下,转身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电报和名单雪片一样飞到指挥部。

周明远把几张桌子拼在一起,白天黑夜地对着数字。

他手下只有几个人,忙不过来,又从各师临时借了十几个文书。

纸页堆得半人高。

有的师报了三回,回回不一样,周明远就派人下去一个连一个连地数。

数不过来,就把人叫来当面问。

算盘珠子从早拨到晚,噼里啪啦。

周明远不抽烟,只喝茶,茶从早喝到晚,茶叶都泡没味了。

第七天头上,周明远抱着厚厚一摞文件,进了陆诚的办公室。

陆诚正在看地图。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周明远站在门口,先叹了口气,才说:"司令,伤亡统计出来了。"

陆诚说:"说吧。"

周明远把文件放在桌上,一页一页打开。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响声。

"江宁兵团。"周明远的声音带着一股悲伤,"十九、二十六、五十一、九十八、三十六、二零六师,共六个师,六点六万人。现在,十九师和五十一师,基本打光了。二十六师、九十八师,也就是维持个框架。整个兵团,还剩下三点一万人左右。"

陆诚示意他继续说。

周明远补了一句:"王刀司令长时间作战身体有些垮了,估计要到后方去。"

陆诚说:"知道了,他毕竟打满全场,又不是三四十的岁数了,让他到重庆去休养一段时间吧。。"

周明远接着念:"方先觉兵团,损失要小一些。但也是相对而言。八万多人的七个师,野战、巷战打下来,还剩五万近六万人。"

"方先觉打得不错。"陆诚说,"七个师,保下来五万多,不容易。往后,很长一段时间这就是咱们的主力了。"

"是。"周明远翻过一页,"薛越的十五集团军。从上海出来的时候八个师,到龙潭剩下五个。麒麟门那一仗……如今六万四千人的集团军,只剩两万八千余人。四个师,成建制打光了。"

陆诚的手在椅子扶手上停了一下。

"四个师。"他重复了一遍。

"四个师。"周明远说。

屋里又静了一会儿。

"薛越人呢?"陆诚问。

"在城外收容部队。"周明远说,"他不想见司令。"

陆诚说:"唉,随他去吧。"

周明远点头,记下了。

"接着说。"

"南京城里的部队。八十七师、八十八师、三百师,合计七点三万人,剩五万人。"

"剩下的桂军、湘军、粤军、东北军、原西北军。共计投入十万人,现剩五万六千余人。"

"这五路兵,十万打剩五万六。"陆诚说,"他们在南京,也算是尽心尽力了。"

"司令您也尽量回护了。"

陆诚点点头,认可了周明远的说法,要是真把十万人全折这里。

地方军后面肯定不愿意出力了。

周明远把最后一页翻过去,停了一下,才报出总账:

"共计,阵亡伤残,约十六万人。"

十六万。

陆诚觉得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他料到会有这个数字,也做了准备。可数字真正从纸上落进耳朵里,还是压得人喘不过气。十六万人。多少爹娘,多少妻儿,多少家。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蚌埠灰蒙蒙的天。远处有部队在操练,喊号子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声音还算稳:

"日军那边,估算有多少?"

周明远点了点头,继续道:

"本次南京作战,我军共歼灭第六师团二点二万余人。歼灭第九师团九千余人,基本等同于三个旅团的规模。"

"除此之外,特设的一零一师团、一一四师团,伤亡都在七千人左右。第十一师团,六千人左右。第十三、第七、第二十、第二十三、第十八师团,损失都在四到五千人。"

"牛岛的第十八师团,也有四五千的伤亡。"陆诚说。

周明远道:"至于最后的第二、十四两个师团,损失不大,基本上在两千人左右。"

这和陆诚的心理预期差不太多。

周明远合上文件。

"总体算下来,日军伤亡在八万人左右。我们的伤亡比,在二比一这条线上。"

陆诚慢慢吐出一口气。

"还行。"他说,"这个比例,已经远比我想的要好了。"

他走回桌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守一座必丢的城,还能打出二比一。尽力了。"

周明远说:"还有一条。日军华中方面军,大部分部队的架子也被打散了。第六师团全灭,第九师团残了,几个特设师团要补员。他们要缓过这口气,最快也得两三个月。"

陆诚点头:"这就是我要说的。接下来,部队要长时间的休整。得亏他们大部分部队的状态也不好。就算日军能抽出兵力北上,估计也就两到三个师团。要动,多半是第十七军。"

"第十七军。第二、第十四、一〇八师团。"周明远说。

"对。"陆诚说,"这三个师团基本上没有太大伤亡,他们要是北上,就是奔徐州去的。徐州,唉,得看德公的了。"

赵德明进来,低声说:"司令,王司令来了,在门口等着。"

陆诚说:"让他进来。"

王刀进来的时候,差点让人认不出来。人瘦得脱了形,军装挂在身上,像挂在一副架子上。

"司令。"他敬了个礼。

陆诚说:"坐。"

王刀没坐。

陆诚看着他,说:"你到重庆去修养一下吧,你不是北伐那时候了,身子骨可不能塌了。"

王刀说:"司令,现在这个关头,我怎么能到后方去。。"

"行了,不仅你到后方,过一段时间我也会回重庆,你放心吧,仗短时间内打不起来的。"

陆诚说,"你别多想,身体最重要。"

王刀没说话。半天,他说:"弟兄们的抚恤……"

"一个不少。"陆诚说,"名单周明远在核。死一个,查一个。你对得起他们,我也对得起他们了。"

王刀说:"是。"

陆诚说:"回去把部队整编。老兵带新兵,把元气养回来。往后还有仗打。"

王刀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再一天,命令一道一道发出去。

第一道:南京撤出的部队,沿蚌埠一线设立防御阵地。以蚌埠为轴,东起临淮关,西至怀远,构成一道向北的防线。工事从现在就开始修,一天也不能拖。淮河就是现成的壕沟。渡口、浮桥、铁路桥,一处一处都要钉死。

赵德明问:"司令,咱们就钉在蚌埠了?"

陆诚说:"钉在蚌埠。日军北上,第一脚就踩在蚌埠上。守住蚌埠,至少日军西向计划还得再思考思考。

第二道:在宣城的常国涛兵团,立即北上,支援徐州、鲁南、苏北战场。

电报到宣城的时候,常国涛正在看各师的宿营报告。

电文很短:常兵团即日北上,驰援徐州。陆诚。

他看完电报,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对宋希濂说:"收拾东西。北上。"

宋希濂问:"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常国涛说,"徐州那边不能等。咱们在句容没打完的仗,到北边接着打。"

宋希濂没再说话,出去传令。半个钟头后,营地里就动起来了。拆帐篷的,套车的,埋锅的,把没吃完的饭塞进干粮袋里。常国涛站在大路边上,看着他的兵一队一队地过去。这些兵跟着他从安徽打到句容,还没歇透,又要往北。

周卫国的坦克团走在最前头,一辆跟着一辆,在皖北的黑夜里像一条铁龙。

常国涛站在吉普车上,等最后一批辎重车走完,司机一发动车子,立马跟了上去。

第三道命令,是给山东的。

山东的第二师、荣誉六十一师,暂编为军级单位。丁立群任军长,张雪中任参谋长。接手泰安一线,防备华北日军。

丁立群来见陆诚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司令。"他敬了礼,"我去了山东,三百师……"

"三百师有人带。"陆诚说,"放心吧"

丁立群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陆诚再给他机会。。

陆诚说:"华北的日军从济南、德州往南压,泰安是第一道门。你守过紫金山,就知道怎么守泰山。华北的兵要是下来了,山东一丢,华北和中原就通了。到那时候,我们在蚌埠修多少工事都白搭。"

丁立群说:"司令放心。泰安丢不了。"

陆诚看着他:"不是丢不了。是死也要钉在那儿。"

丁立群敬了个礼:"是。"

张雪中已经在院子里等他。张雪中跟着王刀在江宁打了半年,也是满脸风霜。陆诚送出来,对张雪中说:"去吧。天快黑了,路上小心。"

两个人没有说话,在暮色里出了指挥部,往北去了。

马蹄声一下一下,敲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

唐生志第二天才知道三道命令的事。他找到陆诚,问:"仲明,常国涛北上了,咱们就在蚌埠住下了?"

陆诚说:"住下。住下来,才能再打出去。"

唐生志搓了搓手:"好。住下好。我这就让卫队把住处拾掇拾掇。住下,才有个样子。"

陆诚笑了一下,没说话。

唐生志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仲明,这蚌埠的春天,比南京的晚。夜里凉,你多穿一件。"

陆诚说:"知道了。"

命令都发出去了。指挥部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诚站在地图前,把蚌埠到徐州的铁路线看了一遍又一遍。那条线在图上细细的,像一根绷紧的弦。

窗外,天彻底黑了。城头上亮起了灯。远处有伤兵在唱歌,唱的是哪一支,听不真切,只听见调子一荡一荡的,飘进夜里。

陆诚听了一会儿,说:"都歇了吧。明天起,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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