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全面反攻
陆诚的司令部,设在蚌埠。
会战结束,各部的伤亡数字,陆陆续续报了出来。
因为陆诚派了不少的支援部队,所以所有的数据,李德宫也都给了陆诚一份。
周明远带着参谋处,算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他拿了一叠纸,进了陆诚的办公室。
"司令,算出来了。"
"说。"
周明远一项一项地报。
"日军损失:第十师团,两万多人出城,突围回去的,不到一个旅团。加上台儿庄外围的,光这一路,日军就扔下了一万八千多。"
"济南方向,第二军的两个师团,在泰山、济南一线,伤亡八千多。"
"淮河方向,第二师团、第三师团,伤亡一万五。"
"加上青岛的联队,零敲碎打的。"
"总共,"周明远说,"四万五千人出头。"
陆诚听着,没说话。
"咱们这边,"周明远翻了一页。
"济南线,韩服渠的部队跑得快,损失不大,五千。"
"泰山线,丁立群部,一万五。"
"淮河线,桂军和第五战区的其他部队伤亡最大将近三万人"
"南大门,常国涛兵团,也有将近一万五的伤亡"
"其余零散,一万三。"
"总共,"周明远顿了顿,"八万。"
他把纸放在桌上。
"八万对四万五。战损比,一点八左右。"
屋里静了。
一点八。
从淞沪打到现在,打了五年多,头一回,咱们的损失,不到鬼子的两倍。
陆诚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徐州的位置上停了停。
"李德宫还是有本事啊"
武汉的嘉奖令,十月初抵达了李德宫的司令部。
通令嘉奖。全军皆知。
勋章的事,常周泰在电话里,跟陆诚提过一回。
"德公授勋的事,武汉已经定了。"常周泰说。
"应该的。"陆诚说,"台儿庄这一仗,第十师团两万多人,就剩那么点。这是载入史册的大胜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仗,打得是漂亮。"常周泰说,"可他终究是地方军阀。"
陆诚听明白了。
"长官,"陆诚说,"他是广西人。可他现在,是您的第五战区司令长官。他赢了,全国人都知道,是您用对了人。"
"您用他,他替您赢。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您的。"
常周泰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就你会说话。"
"可我这心里头,"常周泰说,"跟吃了苍蝇似的。"
"长官多虑了。"陆诚说,"李德宫翻不出浪花来的。"
"我明白。"常周泰说,"给。不光给,还要给得大方。不给他,全国人都戳我的脊梁骨。"
"授勋的电文,我亲自拟。"
"长官英明。"
"行了行了。"常周泰说,"你少拍马屁。前线的事,多上点心。"
"是。"
挂了电话,陆诚坐了一会儿。
广西人。
陆诚摇了摇头。这老爷子,赢了一场大仗,赢得比输了还别扭。
授勋仪式,是在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办的。
说是仪式,其实简陋。一座县城的大院,没有礼堂,就站在院子里。第五战区团以上的军官,到了三百多号人,黑压压站了一院子。
武汉来的人,把勋章捧上来。
李德宫站在台阶上。
腰板挺得笔直。勋章别上胸口的时候,台下的军官们一齐敬礼。
李德宫还礼。
"这枚勋章,"他说,"不是我一个人的。"
"第五战区的弟兄,从济南打到淮河,从泰山打到台儿庄。死的人,我都记着。这勋章,是拿他们的命换的。"
院子里很静。风把旗子吹得啪啦响。
"徐州丢了。"李德宫说,"我没守住。勋章,我收下。徐州这笔账,我也记着。"
"早晚有一天,要拿回来。"
没有掌声。所有人站得笔直。
会战结束之后,日军没有再发动大的进攻。
鬼子也需要喘气。
徐州这一仗,第十师团伤筋动骨。第二军的几个师团,元气大伤。华中方面,第十七军损兵折将。
日本大本营一道命令:停止进攻,就地转入防御,扩军整补。
华北、华中的战线,从华北平原拉到长江,几千里地,一下子安静下来。
大炮不响了。飞机不来了。只有零星的炮击,小规模的偷袭,和扫荡。
前线静下来。后方也静下来。
陆诚知道,这是假象。
日军在疯狂的扩充兵力,陆诚也乐见其成。
"时间越长,对咱们越有利。"陆诚对周明远说。
"鬼子在扩军。咱们呢?"
"咱们也扩。"陆诚说,"而且,要比他扩得快。"
"兵,有。"周明远说,"中国人多。缺的是枪,是炮,是编制,是军饷。"
陆诚的扩军,就这么开始了。
扩军是个细活。
兵员,要征。武器,要造。军饷,要筹。军官,要训。
哪一样缺了,上了战场就要用人命去填。
陆诚把参谋处的人分成了几摊。
邓超管粮饷,赵德明管装备,周明远管编制。他自己,三天两头往部队里跑,一个团一个团地看。
东京,大本营。
中国的战事,拖了太久了
这些年里,帝国的兵,一批一批填进去。填
本土的征兵,一年比一年难办。征兵年龄,下限一降再降,上限一升再升。十七八岁的学生,四十来岁的手艺人,都被拉进了军营。
新兵的质量,一年不如一年。
新入伍的兵恨不得只操练三个月,就往中国送。
驻华方面的将领,心里都清楚。
冈村宁次在报告里写:中国军队的战斗力,在上升。皇军的新兵,素质在下降。此消彼长,不可不察。
报告送上去,大家都明白,但是没有别的办法。
陆诚这里最先到的,是李延年的二十三军。
二十三军从后方开来。齐装满员,军容严整。
李延年是老行伍,带兵稳,军纪严。
部队开进防区那天,陆诚亲自去看了。
"二十三军,齐装满员,就等司令的安排。"李延年说。
"好。"陆诚说,"先休整,把阵地接了。"
"司令放心。"李延年说,"二十三军,没有孬种。"
二十三军的兵,确实是好兵。
接阵地的时候,陆诚在旁边看。
老兵带着新兵,挖工事,标射界,架机枪,一板一眼。没有一个人偷懒。
李延年在重庆干得不错。
"李军长,你这兵,带得好啊。"陆诚说。
"司令,您就别这样了。"李延年说,"荫国兄上了战场,我却在后面呆着,唉,下面官兵可没少抱怨。。"
"你啊,我知道了,到时候反攻,你们当先锋!"陆诚说。
李延年点头:"保证完成任务,我二十三军上下,都憋着一口气,一定要打出我二十三军的威名来不可。"
"好样的。"陆诚说,"比你当年在重庆赌气可有气势"
"那时候年轻气盛,当不得数的。"李延年苦笑道。
简朴的建设兵团,改编成两个军。
八十军。八十一军。
建设兵团,原来是修路架桥的。
但是在完成基础建设之后,陆诚、陆镇两兄弟都舍不得这个兵团的编制。
于是索性就地征兵扩编。
到了战争爆发的时候。建设兵团已经有了将近五万人。
陆镇在稳住西南局势后,将云南、贵州的精锐部队也都塞了进去。
进而简朴这个建设兵团足足有八万人。
六个满编师。
随后陆镇又将他们改编为两个满编军。
八十军和八十一军。
各下辖三个作战师。
他们也被派到陆诚手下进行轮换。
等着三个军到了,王刀和方先觉就可以奉命去征兵。
王刀的十九军,方先觉的一零一军,都是主力。
打了这么长时间,兵员亏得厉害。
一个军,只有六成的兵员了。
河南,湖北,湖南。三个省,设了几十个征兵站。
王刀去河南、湖北。方先觉去湖南。
征兵站设起来了。横幅挂起来,桌子摆开,登记本摊开。
头几天,来的人不多。
老百姓让战争吓怕了。当兵,就是送死。这个念头,在庄稼人的心里,扎了根。
征兵站前,冷冷清清。
后来,政策变了。
陆诚亲自批的条子:军属免租,阵亡有抚恤,一人当兵,全家光荣。家里出了兵的,县里敲锣打鼓,送"光荣之家"的牌子。
来的人,多了。
河南的征兵站前,排起了队。有精壮后生,有半大孩子,还有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
王刀站在征兵站门口,一个一个看。
一个老汉领着儿子来。儿子十八岁,黑瘦,眼睛亮。
"长官,我儿子,中不中?"老汉问。
"中。"王刀说。
老汉把儿子往前一推:"去,给咱家争口气。你爹我在这村,让人戳了一辈子脊梁骨。就等着你当兵,把这口气争回来。"
儿子回头看了爹一眼,没说话,站进了队里。
队伍里,有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登记员问他:"多大岁数了?"
"四十。"汉子说。
"家里几口人?"
汉子沉默了一会儿。
"没了。"他说,"南京的时候,就没了。我逃出来,要饭要到这里。"
登记员抬头看他。
"我要当兵。"汉子说,"我不要抚恤,不要军饷。我就要一样。"
"哪样?"
"杀鬼子。"汉子说。
巡视的王刀听见了。他走过去,亲自拿起笔,在登记本上,写下了汉子的名字。
"收下。"他说。
湖南的征兵站,来的人里,有学生。
长沙的学校,学生一批一批来。有个学生,十六七岁,戴着眼镜。登记的时候,手直抖。
"为什么当兵?"登记员问。
"亡国奴,我不当。"学生说。
方先觉听见了,走过去,拍了拍学生的肩膀。
"好。"他说,"书,以后有的是机会读。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学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长官,我不怕死。"
"谁都不怕死。"方先觉说,"到了战场上,先学会不死,再学会杀鬼子。"
征兵征了半年。
河南、湖北、湖南,三个省,征上来几万人。
前线安静。日本国内,不安静。
五年的战争,日本的物资,几乎全部倾斜给了陆军。
枪,炮,弹药,军粮,钢铁,石油。军需省的分配表上,陆军的份额,一年比一年大。
海军呢?
海军的船,停在港里。锈,都长出来了。
油料,只够做几次演习。炮弹,训练都要省着打。海军军官的薪水,比陆军的同级军官,还低一档。
东京的居酒屋里,海军军官喝多了酒,就骂。
"帝国是海上的国家!海军才是帝国的命根子!现在倒好,陆军在中国吃香的喝辣的,海军在后头喝西北风!"
骂完了,还得低头走路。
陆军势大。海军的怨气,只能烂在肚子里。
山本五十六,联合舰队司令长官,是海军里最明白的人。
中国的战争,是个泥潭。陆军几百万兵陷进去,越陷越深,越打越亏。三年五年,看不到头。
而帝国真正的出路,在南边。
南洋的石油,橡胶,锡,粮食。有了南洋,帝国才有打下去的资本。
而南洋,是海军的舞台。
"帝国的舰队,再这么闲下去,就锈烂在港里了。"山本在军令部的会议上说,"油料耗尽之前,帝国要么拿下南洋,要么输掉战争。"
"要南下,"山本说,"就绕不开美国人。"
美国人不会坐视日本吞掉南洋。菲律宾是美国的。珍珠港里的太平洋舰队,是悬在日本南进路上的一把刀。
"要么不打。"山本说,"要打,就把太平洋舰队,连窝端掉。"
山本是个赌徒。
他赌的,是一把大的。
偷袭珍珠港。
这些事,陆诚知道得比谁都早。
他的脑子里,有一张地图。日军的每一支部队,每一条船,每一个联队,都清清楚楚。
十一月,机动部队在单冠湾集结。
赤城。加贺。苍龙。飞龙。翔鹤。瑞鹤。
六艘航母。那是日本海军,几乎全部的家底。
然后,舰队出发了。
一路向东。走北太平洋,无线电静默。船队在黑沉沉的海面上,像六条鲨鱼,向东游。
陆诚的脑子里,那六条船的影子,一天一天往东挪。
往东。北太平洋往东,只有一处地方。
夏威夷。
珍珠港。
十二月,舰队到了预定海域。舰载机一批一批,挂上鱼雷,挂上炸弹。飞行员站在甲板上,朝东方鞠躬。
陆诚站在窗前。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蚌埠的冬天,又冷又潮。
他站了很久。
周明远进来送文件。见他站在窗前,问了一句:"司令,想什么呢?"
"没什么。"陆诚说,"看看天。"
周明远放下文件,出去了。
陆诚还是站着。
他在算一笔账。
美国人,下不下场能不能赢?
结论是:不下场,这场战争,中国赢不了。
日本的国力,中国一口吞不下去。
要赢,得有美国人。
得有美国人的工厂,美国人的船,美国人的飞机。
而美国人,是不会主动下场的。
罗斯福想下场。可国会不让,老百姓不让。美国人的血,还没热起来。
要美国人的血热起来,只有一个办法。
让日本人,狠狠打美国人一下子。
打得越狠,美国人的血越热。
珍珠港,非炸不可。
炸了,太平洋舰队没了。
可美国的工业还在。
一年,两年,美国的船,会像下饺子一样下水。到那时候,日本,就完了。
而中国,就是美国在亚洲,最需要的那只手。
美国要在中国拖住几百万日军,就得给钱,给枪,给飞机。
中国要战后坐上前排的位子,就得让美国人看见
十二月七号。
夏威夷时间,早上七点多。
陆诚的脑子里,那六艘航母的甲板上,飞机已经升空了。
第一批,一百八十三架。第二批,一百七十架。
黑压压一片,朝珍珠港扑过去。
他坐在桌前,喝茶。
茶凉了。他没叫人换。
周明远冲进来的时候,他还在喝茶。
"司令!"
"嗯。"
"刚刚收到的消息——日本海军,偷袭了美国珍珠港!"
陆诚放下茶杯。
"知道了。"
周明远愣住了。
"司令……您不惊讶?"
"日本的海军,憋了五年了。"陆诚说,"不是今天,也会是明天。"
周明远张了张嘴,没说话。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给武汉发电。"陆诚说,"咱们可以和美国人开口要东西了。"
消息传遍全世界,是在当天夜里。
珍珠港,成了火海。
太平洋舰队的八艘战列舰,沉了四艘,重创四艘。三百多架飞机,毁在地面上。
两千四百多名美国人,死了。一千多人,伤了。
港里的水面上,漂着一层油。油在烧。水面上,火。
活着的美国兵,泡在水里,望着燃烧的军舰,一个个都不说话。
美国,宣战。
第二天,德国对美国宣战。
战争,成了世界大战。
那几天,陆诚的电台,日夜不停。
全世界的电波都在响。
只有蚌埠的司令部里,安安静静。
陆诚把周明远叫来。
"美国人下场了。"他说,"接下来,鬼子会把南洋打下来。南洋打下来,他们的手就伸得太长了。"
"手伸得越长,"陆诚说,"露出破绽的地方就越多。"
"咱们要做的,就是等。等他的手,伸到最长。"
武汉的反应,比谁都激烈。
常周泰在官邸里听了汇报,站起身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好!"他一拍桌子,"好!"
"美国人下场了!"常周泰的声音都变了调,"鬼子的好日子,到头了!"
幕僚们也都兴奋。美国人下场,中国就不孤单了。要钱有钱,要枪有枪。这仗,有盼头了。
消息传到东京,是十二月八号。
松井石根,赋闲很久了。
他住在东京郊外的一处宅子里。深居简出。偶尔有旧部来看他,他就和旧部喝茶,谈古论今。谈画,谈棋,谈俳句。
不谈战事。
其实,他每天都在等消息。
等前线的消息。
等陆诚的消息。
十二月八号早上,报纸送进来。
珍珠港。
他在书斋里,坐了一整天。
天快黑的时候,家人进来请他用饭。
他说,撤了吧。
他闭着眼睛,想了很多事。
从上海,到南京,到徐州。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他从来没想赢。他就想着,让我也赢不了。"
现在,这句话,可以用在帝国身上了。
美国。那个国家,一年造的船,比帝国十年都多。一年造的飞机,比帝国五年都多。
帝国打了中国五年,没把中国打趴下。
现在,又多了一个美国。
他睁开眼睛,望着墙上的一幅字。
那是他离开前线的时候,一位旧友送他的。四个字:
不动如山。
"会输的。"他轻声说,"这场仗,会输的。"
当天夜里,他换上一身军装。短刀,擦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介错人。
他跪坐在书斋中央,面朝皇宫的方向。
昭和十六年十二月八日夜,松井石根,剖腹自尽。
死于东京家中。
珍珠港之后,南进开始了。
日军的海陆军,像潮水一样,向南涌。
马来亚,陷落。
新加坡,陷落。八万英军,举手投降。这是大英帝国三百年来,最丢人的一天。
菲律宾,陷落。麦克阿瑟坐着船,跑了。
荷属东印度,陷落。油田,橡胶,锡矿,全都归了日本人。
缅甸,陷落。日军一路向北,打到了印度边境。
东南亚,势如破竹。
日本国内的报纸,天天头版头条,全是捷报。参谋本部的军官,走路都带风。
在南进的大潮里,一些在中国战场上被打怕了的部队,也趁机开溜。
十八师团的牛岛贞雄,主动请缨,要求调往东南亚。
用牛岛的话说:中国战场,是消耗战。而东南亚,是拿战果的地方。帝国的将士,应该去能建功立业的地方。
他绝对不是怕了陆诚。
嗯。
就是这样。
参谋本部同意了。
牛岛的心腹私下里劝他:华中虽然苦,可十八师团经营了这几年,防区、据点,都是现成的。去南洋,人生地不熟,兵要从头打。
牛岛摆摆手。
"你不懂。"他说,"我告诉你,中国战场,往后没有大仗了。"
"为什么?"
"帝国的大军都去南洋了。"牛岛说,"留在中国的部队,打不了大仗。不打仗,就没有功劳。没有功劳,你我这样的人,就拿不到勋章,升不了官。"
"南洋,遍地是功劳。"牛岛说,"英国人,荷兰人,纸糊的一样。打进去,就是战功。"
心腹不说话了。
牛岛的话,后来被东京传了出去。说的人添油加醋,把牛岛说成了个投机分子。
牛岛听了,冷笑。
"投机?"他说,"在中国跟陆诚死磕的,坟头都长草了。聪明人,都知道往哪走。"
私下里,他对同僚说的,是另一套。
"打东南亚,可比打陆诚简单多了。"
"这仗,"牛岛说,"还是让给别人去打吧。"
十八师团,开拔了。
临走那天,牛岛站在车站,望着北面。
北面,是陆诚的方向。
"这辈子,"他心里说,"最好,别再见了。"
一九四二年春,武汉。
常周泰召开高层会议。
人到得很齐。陈诚,程潜,顾祝同,还有从各地赶来的将领。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议题只有一个:反攻。
"美国人下场了。"常周泰开门见山,"鬼子的兵,一船一船往南洋拉。华东、华中的鬼子,比去年少了一半。"
"这是四年来,最好的机会。"常周泰说,"我想,趁势反攻。"
会场上一片赞同。
陈诚说:"长官明断。此时不打,更待何时。美国人在太平洋牵制了鬼子海军,南洋又牵制了鬼子陆军。咱们不打,对不起这个机会。"
程潜说:"收复失地,人心所向。豫东、皖北的老百姓,盼王师,盼了四年了。"
顾祝同点头:"日军在华中的兵力,确实薄弱了。机不可失。"
所有人都看着陆诚。
陆诚没说话。
常周泰问他:"陆诚,你的意见呢?"
陆诚站起来。
"我不同意现在打。"
会场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理由呢?"常周泰问。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理由有两个。"陆诚说。
"第一,现在打,美国人不会觉得咱们值钱。"
他走到墙边,指着地图。
"日本人在东南亚,把英国人、法国人、荷兰人,打得满地找牙。英国丢了新加坡,丢了缅甸。法国丢了越南。荷兰丢了东印度。殖民地,一块一块掉。"
"等日本人把英法荷逼到绝路上,英美才会想起来,远东还有一支军队,等他们主动开口。"
"到那时候再反攻,咱们的每一场胜仗,都值大价钱。美援,贷款,战后的位子,都是那时候挣的。"
"这是政治资本。"陆诚说,"现在打,美国人忙着守自己的太平洋,顾不上看咱们。打赢了,也没人喝彩。这个资本,就糟蹋了。"
他顿了顿。
"第二,鬼子在南洋陷得越深,越回不来。"
"南洋几万公里,岛连着岛,山连着山。鬼子的兵,撒进去容易,收回来难。美国人的海军一缓过劲,南洋的运输线,就是活靶子。"
"他调不回兵,咱们反攻的时候,压力就小。他调兵回来,南洋就得丢。"
"两头,他不能兼顾。"
"所以,"陆诚说,"再等等。等他在南洋陷到不能抽身,等他把他最精锐的师团都调走,咱们再动手。"
"到那时候,一拳下去,就是他的要害。"
会场沉默了很久。
陈诚想说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程潜捋着胡子,没吭声。
顾祝同看着陆诚,缓缓点头。
常周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你是说,"常周泰开口了,"等他最得意的时候,再打。"
"对。"陆诚说,"爬得越高,摔得越重。"
常周泰笑了。
"好。"他说,"听你的。咱们再等。"
"不过,"常周泰的脸色严肃起来,"等,也得做等的准备。兵,继续扩。枪,继续造。陆诚,你那个八个军的家底,给我攒结实了。到时候打不出名堂,我拿你是问。"
"是。"陆诚说。
会议散了。
会议之后,陆诚回了前线。
等南洋的消息。
更多的师团,更多的后备役,一船一船往南洋拉。
中国战场上的日军,越来越少。
而留下来的鬼子,日子也不好过。
南洋天天报捷,留守的部队天天听广播。广播里,皇军在南洋如何如何英勇,如何如何势如破竹。听着听着,当兵的心里就长草了。
为什么别人在吃香的喝辣的,我们在这破地方守据点?
据点里的老兵,越来越少。不是调走了,就是死了。补上来的新兵,一听炮响就往工事里缩。
有的据点,机枪没子弹,炮没炮弹。上面说,物资优先南洋。
守备队长们凑在一起喝酒,喝多了就骂。
"南洋是大日本帝国的,中国就不是了?"
"上头说,中国战场,维持现状就行。"
"维持现状?"有人冷笑,"维持得住吗?对面的中国人,天天在练兵。哪天打过来,拿什么挡?"
没人回答。
酒,喝到天亮。
而他的八个军,也在一点一点,变得结实。
李延年的二十三军,补齐了装备。轻重机枪,迫击炮,掷弹筒,一样一样,发到连队。
简朴的八十军、八十一军,训练了大半年。工程兵出身的兵,挖工事是绝活,打枪是练出来的。简朴下了死力气,两个军的刺杀、射击,在陆诚的部队里,考了前列。
王刀在河南、湖北征的兵,方先觉在湖南征的兵,一批一批,补进部队。
新兵到了连队。老兵带着,白天训练,晚上谈心。
"你们怕不怕死?"老兵问新兵。
新兵不说话。
"我头一回上战场,腿肚子都是抖的。"老兵说,"上了战场,腿就不抖了。因为你旁边全是弟兄。你倒了,弟兄们给你报仇。弟兄倒了,你给弟兄们报仇。"
"仗,就是这么打的。"
新兵点头。
美国人开口了,美国人请求常周泰对日发起进攻。
陆诚觉得,时候到了。
美国人在太平洋,已经站住了脚。中途岛,珊瑚海,日本人的航母,一艘一艘沉下去。
南洋的日军,陷在岛上,动弹不得。
华东、华中的日军,剩下来的,多是二三流的师团。新兵多,老兵少,士气不高。
而他的八个军,齐装满员。
第九军。十九军。二十军。二十三军。八十军。八十一军。一零一军。三百军。
八个军,二十几万人。
陆诚把八个军的军长,都叫到了蚌埠。
郝梦龄到了。王刀到了。宋希濂到了。李延年到了。简朴到了。方先觉到了。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烟味,茶味,混在一起。
军长们互相看着。
陆诚走进来的时候,屋里一下子静了。
他扫了一眼。
"人都齐了。"他说,"开会。"
陆诚站在地图前。
"各位,"他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很久。"陆诚说,"从南京城墙上下来,我就在等。"
"现在,时候到了。"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两个箭头。
"河南方向。"他说,"第九军,十九军,二十军,八十一军。四个军,向豫东、豫北反击。目标,郑州。"
"安徽方向。"他说,"二十三军,八十军,一零一军,三百军。四个军,沿津浦线向北。目标,宿县,徐州。"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记住,"陆诚说,"这一仗,打的是鬼子的要害。打起来,就不许停。"
"有没有问题?"
"没有。"郝梦龄说。
"没有。"王刀说。
"没有。"方先觉说。
李延年站起来:"司令,二十三军请战,第一个上。"
"没问题。"陆诚挨个看过去,"河南方向,郝军长统一指挥。安徽方向,方军长统一指挥。谁的部队掉了链子,我找谁。"
"是!"
"好。"陆诚说,"回去准备。五天之后,全线出击。"
军长们走了。
陆诚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地图上,两个红色的箭头,指着郑州和徐州。
接下来的五天,蚌埠的司令部里,灯火通明。
侦察兵一批一批放出去,带回来日军的布防情报。炮兵阵地标好了,突击路线画好了,粮弹补充到位了。
兵站上,弹药箱码成了山。军需官拿着本子,一笔一笔对。少一发子弹,都不行。
前沿的部队,白天静悄悄。夜里,铁丝网剪开的口子,一处一处标好。爆破手夜里摸出去,把日军的雷场,探了个大概。
一切都在夜里进行。
十一月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黄泛区的土腥味。
战士们都知道,要打大仗了。
五天之后,夜里。
炮声响了。
河南方向,几百门大炮同时开火。炮火把豫东的夜空,烧得通红。
安徽方向,炮声一样响。津浦线沿线,日军的前沿阵地,一片火海。
炮击持续了四十分钟。
炮声一停,冲锋号就响了。
河南,安徽。几千里战线上,二十几万人,同时冲出了战壕。
黑暗里,到处都是喊杀声。
豫东,有个连队冲在最前面。连长二十多岁,手里提着一把盒子炮,跑在队伍最前头。
"跟紧了!"他喊,"谁掉队,我回来踹他屁股!"
兵们嗷嗷叫着往上冲。
鬼子的机枪响了。有人倒了。
"冲!"连长的嗓子都劈了,"冲过去,机枪就是咱们的!"
皖北,一个新兵冲出战壕的时候,摔了一跤。旁边的老兵一把把他拽起来。
"别停!"老兵喊,"停了就是个死!往前!"
新兵爬起来,端着枪,朝前跑。
枪声,炮声,喊杀声,响成一片。
陆诚站在司令部的院子里。
炮声从两个方向传来。大地在微微颤抖。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黑。没有月亮。
"打起来了。"周明远站在他身后,轻声说。
"打起来了。"陆诚说。
他转过身,往屋里走。
"给武汉发电。"
"怎么发?"周明远问。
陆诚想了想。
"行动代号。"他说,"全线反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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